離開那個“第一次來的客人更劃算”的國家以後，伊蕾娜用了不到半天，就把所謂的熟客待遇忘得差不多了。
原因很簡單。
她現在更在意午飯。
“還有多久？”
“半小時。”
“你半小時前也是這麼說的。”
“因為你半小時前問的是到那條河。”
葉白指了指遠處，“現在問的是城鎮。”
伊蕾娜順著看過去。
河的另一邊確實有幾棟房子，只不過規模小得有點可憐。
“能吃飯嗎？”
“地圖上寫著有旅店。”
“有旅店不代表飯好吃。”
“那你想怎麼辦？”
“先去看看。”
這種時候，她的行動力通常很強。
兩把掃帚越過河面，很快落在鎮口。
結果飯還沒找到，伊蕾娜先看見了一家面包店。
櫥窗里擺著十幾個面包。
至少看起來像面包。
她站在外面看了幾秒。
“怎麼都是白的？”
葉白也看了一眼。
沒有烤出金黃色外皮。
甚至有幾個明顯還是生面團。
伊蕾娜推門進去。
“這些沒烤吧？”
老板正在後面揉面。
“當然沒有。”
“那為什麼擺出來？”
“賣。”
“生的也賣？”
“對。”
伊蕾娜沉默。
她又看了看旁邊。
另一排是餡餅。
皮 好了。
餡單獨裝著。
再旁邊甚至有一盆還沒攪勻的奶油。
“你們這里沒有成品？”
老板抬頭。
“有啊。”
“在哪？”
“你自己做完就是成品。”
“……”
伊蕾娜後退一步。
“走。”
葉白倒是沒動。
“先問一下。”
“還問什麼？”
“至少得知道為什麼。”
老板听見他們的對話，笑了笑。
“第一次來吧？”
“很明顯？”
“外地人都會問。”
這句話最近出現得實在太多，以至于伊蕾娜已經懶得吐槽。
老板洗了洗手，指向店里。
“我們這里大部分東西只賣到七八成。”
“為什麼？”
“剩下的讓客人自己完成。”
“面包也要自己烤？”
“後面有爐子。”
“那我為什麼不直接去買面粉？”
老板搖頭。
“因為面團我已經揉好了，發酵也結束了。”
“所以你們還是做了大部分。”
“對。”
“然後故意留下最後一步？”
“對。”
“閑的？”
老板︰“……”
葉白偏過頭。
顯然在忍笑。
老板倒沒有生氣。
“你們去城里看看就知道了。”
又是這句。
伊蕾娜現在一听見“進去看看就知道”，就覺得接下來八成會遇見什麼奇怪制度。
不過她最後還是買了兩個面包。
準確來說。
買了兩個面包坯。
後院有公共烤爐。
老板教她調溫度。
然後說︰
“十五分鐘左右。”
伊蕾娜看著爐子。
“我還得在這里等十五分鐘？”
“嗯。”
“不能你幫我？”
“可以。”
她眼楮一亮。
“那——”
老板補充︰
“加錢。”
伊蕾娜立刻坐下。
“十五分鐘也不長。”
葉白一點都不意外。
最後烤出來的效果還不錯。
第一個稍微焦了一點。
第二個剛好。
伊蕾娜咬了一口。
“好像也沒什麼特別。”
葉白問︰“你以為會更好吃？”
“至少應該有點獎勵。”
“獎勵什麼？”
“我自己烤的。”
“那不就是獎勵？”
“……”
她懶得繼續。
兩個人吃完以後繼續往前，才發現剛才那只是鎮外的小店。
真正的國家還在後面。
城門不大。
規則倒寫得很清楚。
——本國鼓勵所有商品保留最後一道步驟，由使用者親自完成。
下面列了很多例外。
藥品。
危險魔法器具。
建築結構。
嬰幼兒用品。
還有“任何普通人不應自行完成最後步驟的東西”。
伊蕾娜看完以後松了口氣。
“至少他們沒讓人自己組裝房子。”
守衛說道︰“以前有人提過。”
她猛地抬頭。
“真的？”
“沒通過。”
“幸好。”
進城以後，情況比她想象中還夸張。
服裝店的衣服沒有最後一排扣子。
鞋店會把鞋帶單獨給你。
家具店賣的桌子缺最後四顆螺絲。
花店甚至會把花和包裝紙分開放。
伊蕾娜站在一間首飾店前，看見一名客人買了一條項鏈。
店員把項鏈遞過去。
還有一枚單獨的吊墜。
客人坐在櫃台邊，自己把吊墜掛上。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這有什麼意義？”
她忍不住問。
店員回答︰
“至少最後一步是你自己做的。”
“所以呢？”
“所以它會更像你的。”
伊蕾娜看著那條項鏈。
“掛個吊墜就成自己的了？”
“很多人這麼覺得。”
“我不覺得。”
“那也可以。”
店員一點都不強求。
這反而讓伊蕾娜沒什麼可繼續挑刺的。
他們最後還是先去找旅館。
好在旅館沒有要求客人自己鋪床。
只是把房間鑰匙做成了半成品。
鑰匙柄和金屬部分分開。
老板遞過來。
“卡進去就行。”
伊蕾娜面無表情。
“真的有必要嗎？”
老板很認真。
“很簡單。”
“我知道簡單。”
她“ ”一聲裝好。
“就是因為太簡單，我才覺得沒必要。”
老板笑了。
“但現在這把鑰匙是你裝好的。”
“所以？”
“所以你會記得是幾號房。”
伊蕾娜低頭。
鑰匙柄上寫著“七”。
她沉默兩秒。
“如果你直接給我，我也看得見。”
“那不一定。”
“……”
這個國家的人似乎特別相信參與感。
放好行李以後，兩人去了城里的市場。
越往里走，越能發現這種習慣不是商家為了省事。
恰恰相反。
很多時候他們為了讓客人完成最後一步，反而更麻煩。
賣陶器的會提前準備顏料，讓買家在杯底點一個自己的顏色。
賣書的會把最後一頁留空。
不是少印。
而是專門留給讀者寫東西。
賣旅行斗篷的店鋪甚至會在交貨前讓客人自己選最後一道縫線。
“你要灰色還是黑色？”
裁縫問。
伊蕾娜本來只是看看。
沒準備買。
“有什麼區別？”
“沒區別。”
“那為什麼選？”
“因為是你的。”
“……”
她發現這句話今天已經听了很多次。
葉白倒是停在一家魔法材料店。
店里正在賣便攜藥劑盒。
盒子主體已經完成。
但內部隔板需要自己裝。
他看了一會兒。
“這個不錯。”
伊蕾娜馬上說道︰
“你不是已經有藥箱？”
“舊的太大。”
“那個修一修還能用。”
“它沒壞。”
“那更不用換。”
葉白看向她。
“你是不是被前幾天那個修補之國影響了？”
“我是在幫你省錢。”
“昨天你自己還買了新點心袋。”
“那是消耗品。”
“袋子不是。”
“裝點心的，四舍五入就是。”
“……”
邏輯依舊非常靈活。
最後葉白還是買了。
回旅館以後，他自己把隔板裝進去。
伊蕾娜坐在旁邊看。
“你真的覺得這樣更好嗎？”
“至少能按自己的習慣放。”
“這個確實有點用。”
“你終于承認？”
“我只承認這個。”
葉白把兩個小隔板換了位置。
“如果是成品，位置就固定了。”
伊蕾娜想了想。
“那為什麼不直接賣可調整的？”
“現在不就是？”
“……”
她發現自己又繞回去了。
傍晚的時候，兩人在廣場上遇見一場很熱鬧的活動。
一群孩子坐在長桌旁。
桌上擺著一堆已經做到一半的木制小鳥。
翅膀沒裝。
眼楮也沒畫。
老師就在旁邊教。
伊蕾娜以為是手工課。
問了以後才知道。
這些東西最後會拿到商店賣。
“孩子做的？”
“最後一步是。”
老師回答。
“前面誰做？”
“木匠。”
“那賣出去算誰的作品？”
老師笑了。
“都有一點。”
一個小女孩正努力把翅膀卡進去。
怎麼都對不準。
伊蕾娜看了半天。
忍不住伸手。
“這里歪了。”
女孩馬上把東西遞給她。
“你幫我。”
伊蕾娜剛準備接。
老師卻說道︰
“可以教，別替她裝。”
她停住。
“為什麼？”
“這是她那一步。”
“裝不上怎麼辦？”
“慢慢裝。”
小女孩自己倒不著急。
重新拆。
再試。
第三次終于成功。
木鳥的翅膀“ ”一下卡進槽里。
女孩眼楮瞬間亮了。
“好了！”
伊蕾娜看著她。
忽然有一點明白。
如果剛才自己幫忙。
確實快很多。
但這個“好了”大概就不會這麼開心。
她沒有說什麼。
只是順手幫女孩把掉到地上的另一只翅膀撿起來。
晚上，兩人去了當地最有名的一家餐館。
伊蕾娜原本已經做好“飯也要自己完成最後一步”的準備。
事實證明。
猜對了。
主菜是一鍋炖肉。
端上來的時候已經全熟。
但最後的香料沒放。
服務員拿來四個小瓶。
“自己調。”
伊蕾娜看著瓶子。
“如果我放錯呢？”
“那就是你自己的味道。”
“難吃怎麼辦？”
“下次記住。”
“你們不提供推薦？”
“提供。”
“那你直接放不行嗎？”
“也可以。”
“加錢？”
“……”
服務員沉默兩秒。
“這次不加。”
看來面包店那個老板對額外服務收錢純屬個人行為。
伊蕾娜最後還是自己調。
第一次放多了辣粉。
她吃了一口。
沉默。
葉白問︰“怎麼樣？”
“還行。”
“真的？”
“有點辣。”
他嘗了一口。
也沉默了。
“這不是有點。”
伊蕾娜馬上給自己倒水。
“我知道。”
“你剛才為什麼放那麼多？”
“瓶口太大。”
“你不能慢一點？”
“現在說有什麼用？”
好在那鍋肉還能救。
加湯。
重新調。
最後勉強恢復正常。
伊蕾娜吃完以後得出結論︰
“有些東西還是讓專業的人完成比較好。”
服務員路過，正好听見。
“很多第一次來的客人都會這麼說。”
“那你們還堅持？”
“因為第二次就會好很多。”
伊蕾娜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空鍋。
“我不一定會來第二次。”
“那今天至少知道自己不擅長放辣粉。”
“……”
這個知識對她的旅行人生幫助可能沒有想象中那麼大。
回旅館的路上。
城里有一家婚禮用品店還亮著燈。
伊蕾娜本來只是經過。
結果櫥窗里放著一對戒指。
兩枚戒指都沒有完全完成。
表面留著一小塊空白。
旁邊寫著︰
——最後的刻字，由兩個人自己決定。
她停了半步。
葉白也看見了。
“要看？”
“不看。”
回答得太快。
“我還沒說買。”
“那更不看。”
“你緊張什麼？”
“誰緊張了？”
伊蕾娜已經往前走。
葉白跟上。
“我們本來就是未婚夫妻。”
“我知道。”
“看看婚禮用品也正常。”
“以後再說。”
“什麼時候以後？”
“你最近怎麼這麼多問題？”
葉白笑了一下，沒有繼續。
走出去幾十米以後，伊蕾娜忽然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家店。
很快。
只有一眼。
第二天早上。
兩人準備離城。
退房時，老板要求他們做最後一件事。
“把鑰匙拆開。”
伊蕾娜低頭看了看自己昨天裝好的鑰匙。
“為什麼？”
“下一位客人再裝。”
她“ ”一下拆開。
金屬鑰匙和寫著七號的木柄重新分成兩部分。
老板收回去。
伊蕾娜看了兩秒。
“那昨天我裝它到底有什麼意義？”
老板說道︰
“昨天它是你的。”
“今天不是了。”
這個回答倒意外地順。
兩人走到城門。
一路上伊蕾娜都沒再買東西。
快出去時，她卻突然停在一家賣旅行日記本的店前。
葉白看她。
“你的還沒寫完。”
“我知道。”
“那你看什麼？”
櫥窗里放著一本很普通的皮面本。
最後一頁沒有裝訂。
旁邊放著針線。
說明寫著︰
——最後一頁，請自己縫上。
伊蕾娜看了半天。
最後還是沒買。
“算了。”
“為什麼？”
“我自己的還能寫很久。”
葉白點頭。
“被修補之國影響得不錯。”
“少說風涼話。”
兩把掃帚重新升空。
飛出城以後，伊蕾娜才拿出自己的旅行日記。
她先寫了標題。
——不賣成品的國家。
隨後寫道︰
——這里的人喜歡把最後一步留給買東西的人。
——有時候很麻煩。
——比如自己烤面包。
——自己調味。
——自己裝一把本來完全可以提前裝好的鑰匙。
寫到這里，她停了一下。
下面又補了幾行。
——但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
——別人替你做好，和自己完成最後一點，結果可能完全相同。
——感覺卻不一定相同。
葉白從旁邊瞥過來。
“這次評價這麼高？”
“只是客觀記錄。”
“你昨晚不是還說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
“這兩件事不沖突。”
“比如？”
伊蕾娜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