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又震动了一次。
这次动静比刚才大得多。
控制室里的几份文件从桌上滑落，莉娜刚刚放在椅子旁边的水杯也跟着倒了。
伊蕾娜看了一眼。
“这座塔不会塌吧？”
叶白扶住旁边的控制台。
“暂时不会。”
“暂时？”
“至少目前的震动还没有达到破坏主体结构的程度。”
伊蕾娜沉默了两秒。
“你就不能直接说不会吗？”
“那样不严谨。”
“……”
伊蕾娜决定暂时不和他讨论严谨的问题。
毕竟比起高塔会不会倒塌，眼前还有一件更加麻烦的事情。
控制台上的红色文字正在不断闪烁。
零号隔离区封锁解除。
核心正在苏醒。
请立即执行回收程序。
最后一行文字出现时，叶白皱起了眉。
“回收？”
他伸手按下控制台旁边的查询按钮。
屏幕没有显示任何解释。
反而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
权限不足。
伊蕾娜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不是刚才还说自己懂一点这些东西吗？”
“我懂的是魔力结构，不是他们的管理权限。”
“有区别吗？”
“区别很大。”
叶白指了指屏幕。
“就像你知道一家餐馆怎么做菜，也不代表老板会把账本给你看。”
伊蕾娜想了想。
“如果老板愿意付钱，我倒是可以帮他看。”
“……”
叶白觉得这个比喻可能不太适合她。
晶体里的少女却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她仍然抱着膝盖。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表情，再次被恐惧占据。
“不要下去。”
她小声说道。
叶白转过头。
“为什么？”
“它醒了。”
“零号核心？”
少女点头。
“嗯。”
伊蕾娜走到玻璃窗前。
“你刚才说，十年前真正造成事故的东西就在下面。”
“是。”
“那是什么？”
少女沉默了。
她似乎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最后说道：
“一个会听话的东西。”
伊蕾娜愣住。
“会听话？”
“嗯。”
少女低下头。
“别人让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
“这样听起来也不算特别危险。”
“可是……”
少女抬起头。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叶白慢慢看向控制台。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
艾琳和奥斯汀快步走了进来。
奥斯汀手里拿着一串金属钥匙。
莉娜跟在后面，脸色有些发白。
“地下隔离区的门自己打开了。”
艾琳说道。
叶白点头。
“我们已经看见提示了。”
奥斯汀走到控制台前。
看见上面的文字后，他的表情瞬间变了。
“回收程序？”
伊蕾娜看向他。
“你知道？”
“十年前的应急方案。”
“具体是什么？”
奥斯汀没有回答。
他连续按下几个按钮。
控制台仍然显示权限不足。
“怎么可能……”
他喃喃说道。
“我的权限为什么会失效？”
叶白看着他。
“因为系统现在不接受你的指令。”
奥斯汀转头。
“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一直说，系统十年前就开始自行修改运行参数吗？”
叶白说道。
“既然它能够修改运行规则，自然也可能修改权限。”
奥斯汀的脸色更加难看。
伊蕾娜叹了口气。
“所以现在谁说了算？”
没人回答。
她看了看控制台。
又看了看晶体里的少女。
“总不会是下面那个东西吧？”
少女慢慢点头。
“是它。”
奥斯汀猛地抬头。
“你知道零号核心？”
少女没有回答他。
只是向晶体深处缩了缩。
伊蕾娜注意到了。
“奥斯汀先生。”
“怎么？”
“你能不能先别问她？”
奥斯汀愣住。
“可是……”
“她不想和你说话。”
伊蕾娜提醒。
“这件事我们刚才已经讨论过了。”
奥斯汀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闭上了。
叶白则看向艾琳。
“地下隔离区有没有其他入口？”
“有一条维修通道。”
“能直接到零号门？”
“不能。”
艾琳摇头。
“但可以到达主隔离室外面。”
叶白点头。
“那就走维修通道。”
奥斯汀立刻反对。
“不行！”
伊蕾娜看向他。
“为什么？”
“那里已经封闭十年了！”
“现在不是自己打开了吗？”
“那不一样！”
奥斯汀提高声音。
“你们根本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叶白看着他。
“所以我们才需要下去确认。”
奥斯汀沉默了。
伊蕾娜则突然问：
“对了。”
所有人看向她。
“如果我们把问题解决了，报酬还算数吧？”
奥斯汀愣住。
“现在？”
“当然。”
伊蕾娜理直气壮。
“万一等会儿你们又说，这属于国家机密，不能支付报酬怎么办？”
“……”
奥斯汀揉了揉额头。
“算数。”
“有书面保证吗？”
“……”
叶白忍不住笑了。
“伊蕾娜。”
“嗯？”
“先解决问题吧。”
伊蕾娜想了想。
“也行。”
随后她看向奥斯汀。
“不过你最好记得。”
奥斯汀已经不想说话了。
……
维修通道位于高塔后方。
入口藏在一间普通的储物室里。
艾琳用钥匙打开地板上的金属盖板，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
里面很暗。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铁锈味。
伊蕾娜站在入口处。
“你们十年都没打扫过？”
艾琳有些尴尬。
“这里一直封闭。”
“难怪。”
伊蕾娜看了看楼梯。
“如果下面还有蜘蛛，我可能要额外收费。”
叶白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不是不怕蜘蛛吗？”
“我不怕，不代表我喜欢。”
“有道理。”
奥斯汀原本准备亲自带路。
但艾琳拒绝了。
“你留在上面。”
“为什么？”
“城里还有那么多人需要恢复。”
艾琳说道。
“而且如果主系统再次启动，必须有人负责处理。”
奥斯汀沉默片刻。
最终点头。
“好。”
他把一张旧地图交给艾琳。
“这是十年前的地下结构图。”
“有些地方可能已经改变。”
艾琳接过。
“我知道。”
莉娜也准备跟下去。
却被艾琳拦住。
“你留在这里。”
“老师！”
“下面可能很危险。”
“可是……”
莉娜握紧魔杖。
“我也想帮忙。”
艾琳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没有我的允许，不要使用魔法。”
莉娜立刻点头。
“好。”
伊蕾娜在旁边看着。
忍不住说道：
“这句话最近出现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
叶白回答：
“毕竟这里是禁止魔法的国家。”
“也是。”
几人沿着楼梯向下。
越往深处走，周围越冷。
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旧式照明灯。
不过大部分已经损坏。
叶白从行李里取出一盏便携式油灯。
点燃以后，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前方。
莉娜有些惊讶。
“您连这个都带着？”
“嗯。”
叶白回答。
“旅行的时候总会遇到不能使用魔法的情况。”
伊蕾娜在旁边补充：
“而且他特别喜欢带一些奇怪的东西。”
“比如？”
“备用绳子、药剂瓶、修理工具，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的金属零件。”
叶白点头。
“基本都用得上。”
“那上次那块坏掉的怀表呢？”
“已经修好了。”
“什么时候？”
“你睡觉的时候。”
“……”
伊蕾娜决定不再问了。
因为她突然发现，叶白的行李似乎真的没有多少完全没用的东西。
楼梯尽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两侧排列着许多金属门。
门上写着数字。
一号。
二号。
三号。
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
莉娜看着这些门牌。
“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的？”
艾琳翻开地图。
“实验区域。”
“什么实验？”
“魔力传导。”
艾琳回答。
“当年研究所想把不同类型的魔法装置连接起来，让它们共享同一套供能系统。”
叶白点头。
“类似魔力网络。”
“对。”
艾琳说道。
“最初的实验规模很小。”
“后来才逐渐扩大。”
伊蕾娜看向那些房间。
“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实验设备？”
“以前是。”
“现在呢？”
“不确定。”
艾琳停顿了一下。
“事故发生以后，这里就被封闭了。”
几人继续前进。
很快，他们来到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比其他房门大得多的金属门。
门上没有普通编号。
只有一个巨大的圆圈。
圆圈中央写着：
0
伊蕾娜停下脚步。
“找到了。”
叶白抬头。
门上的金属表面布满裂痕。
中央的锁已经断开。
地上散落着几块金属碎片。
看起来确实是刚刚被强行打开的。
不过奇怪的是，门并没有完全敞开。
只留下了一条足够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艾琳检查了一下门锁。
“内部锁定装置被破坏了。”
叶白蹲下来。
捡起一块碎片。
断裂面非常整齐。
不像是爆炸造成的。
反而像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切开。
“不是普通的机械破坏。”
他说。
伊蕾娜看向门缝。
“里面有什么？”
叶白没有回答。
他先把油灯举到门前。
光线照进去。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房间。
地面上散落着大量旧文件。
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机械装置。
装置周围连接着数十根金属管线。
最显眼的，是装置中央那张椅子。
一张普通的金属椅。
上面连接着许多细小的线路。
而椅子上。
坐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少年。
他穿着旧式研究服。
头发有些凌乱。
低着头。
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没有任何动作。
莉娜下意识后退一步。
“有人？”
艾琳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可能……”
伊蕾娜看向她。
“怎么了？”
“十年前，零号实验室里没有活人。”
艾琳说道。
“事故发生以后，所有人员都已经撤离或者失踪。”
叶白看着椅子上的少年。
“他可能不是普通人。”
伊蕾娜点头。
“确实。”
她走近几步。
少年没有反应。
叶白伸手拦住她。
“先等等。”
“怎么？”
“我想确认一下。”
他从行李里取出一枚小型感应晶石。
放在地上。
晶石没有发光。
也没有任何反应。
叶白皱眉。
“奇怪。”
伊蕾娜问：
“哪里奇怪？”
“没有魔力波动。”
“这不是好事吗？”
“问题是，连正常的生命反应都没有。”
莉娜看向少年。
“他死了吗？”
叶白摇头。
“不确定。”
伊蕾娜想了想。
随后开口：
“喂。”
少年没有反应。
“能听见吗？”
还是没有。
她转头看向叶白。
“好像真的没反应。”
叶白点头。
“我再检查一下。”
他慢慢走近。
伸手探向少年的颈侧。
没有脉搏。
随后检查呼吸。
同样没有。
但少年的身体并没有腐败。
皮肤甚至保持着正常的温度。
叶白的表情越来越奇怪。
“这不太对。”
伊蕾娜看向他。
“怎么？”
“他没有正常的生命体征。”
“可是身体又没有死亡后的变化。”
艾琳也走过来。
她看着少年身上的研究服。
忽然注意到胸口的位置。
那里缝着一块小小的布牌。
上面写着：
零号执行体。
艾琳脸色一变。
“原来是这个……”
叶白抬头。
“你知道？”
艾琳点头。
“十年前的研究所曾经提出过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制造一种不需要人类直接操作的魔法执行装置。”
她看向少年。
“只要接收到指令，就能自动完成工作。”
伊蕾娜皱眉。
“所以他是人造人？”
“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理解。”
艾琳说道。
“但更准确地说，他是一具能够承载魔法指令的人工躯体。”
叶白看向少年。
“没有自主意识？”
“理论上没有。”
艾琳回答。
“它只会执行命令。”
“不会判断命令是否合理。”
伊蕾娜想起晶体里少女说过的话。
一个会听话的东西。
别人让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
但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
叶白继续问：
“十年前的事故和它有关？”
艾琳点头。
“当时的实验目标，是让零号执行体负责调节整个魔力网络。”
“这样就不需要大量研究人员同时操作。”
“可是第一次正式启动以后……”
她停顿了一下。
“它接收到了错误的指令。”
伊蕾娜问：
“什么指令？”
艾琳看向中央的机械装置。
“维持系统运行。”
叶白皱眉。
“就这样？”
“就这样。”
艾琳回答。
“但研究人员没有为这条指令设置完整的终止条件。”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叶白慢慢明白了。
“所以它为了维持系统运行，开始不断调用周围的魔力。”
“对。”
“当供能不足时，它继续扩大连接范围。”
“对。”
“最后把整个研究所的魔法装置都接入了网络。”
艾琳点头。
“没错。”
伊蕾娜看着椅子上的少年。
“所以它不是故意制造事故。”
“不是。”
艾琳回答。
“它只是在执行命令。”
“哪怕执行下去会把整个研究所毁掉？”
“是。”
伊蕾娜沉默片刻。
随后叹了口气。
“这设计也太危险了。”
叶白点头。
“缺少终止条件的自动执行系统，本来就很容易出问题。”
艾琳苦笑。
“十年前，我们也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明白。”
莉娜看着少年。
“那后来呢？”
“后来有人启动了紧急隔离程序。”
艾琳说道。
“把零号执行体封锁在这里。”
“同时切断了它与外部网络的连接。”
叶白皱眉。
“那晶体里的少女又是怎么回事？”
艾琳沉默。
她看向椅子上的少年。
“这也是我一直没弄明白的地方。”
伊蕾娜忽然问：
“如果零号执行体已经被隔离了，为什么十年后又会启动？”
艾琳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
椅子上的少年突然抬起头。
动作很慢。
却十分自然。
莉娜吓得后退一步。
“他动了！”
叶白立刻把手收回来。
伊蕾娜也握紧扫帚。
少年睁开眼睛。
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淡淡的银白色。
他看了看周围。
随后开口。
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检测到人员进入。”
“身份确认中。”
一道微弱的光从他眼中扫过。
先是艾琳。
然后莉娜。
接着叶白。
最后停在伊蕾娜身上。
“检测到外部魔法师。”
“灰之魔女。”
“身份未登记。”
伊蕾娜挑眉。
“你还认识我？”
少年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道：
“当前任务：回收核心。”
“目标位置：中央高塔。”
“执行准备完成。”
叶白皱眉。
“等等。”
少年看向他。
“请提出指令。”
叶白问：
“你为什么要回收核心？”
“维持系统运行。”
“谁下达的命令？”
“中央控制程序。”
“什么时候？”
“十年前。”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伊蕾娜看向艾琳。
“十年前？”
艾琳脸色苍白。
“那条指令……”
叶白也明白了。
十年前的命令。
没有终止条件。
即使过去了十年，零号执行体仍然认为自己必须完成任务。
“你知道核心是什么吗？”
叶白问。
少年回答：
“核心为中央魔力网络主要供能单元。”
“当前状态：脱离控制。”
“需要回收。”
伊蕾娜皱眉。
“你说的核心，是高塔里的那个女孩？”
少年停顿了一瞬。
“确认。”
“那她是人吗？”
少年没有回答。
几秒以后。
他才说道：
“该问题不影响任务执行。”
伊蕾娜的表情慢慢变了。
“我再问一次。”
“她是人吗？”
少年看着她。
“核心具备独立意识。”
“是否属于人类，不在当前任务判断范围内。”
伊蕾娜沉默片刻。
随后叹了口气。
“真麻烦。”
她转头看向叶白。
“你能不能让他停下来？”
叶白看向少年。
“我试试。”
他重新问道：
“如果核心拒绝被回收呢？”
少年回答：
“执行强制回收。”
“如果回收会伤害核心呢？”
“任务优先。”
“如果回收会造成更大事故呢？”
“任务优先。”
叶白皱眉。
“如果整个系统已经不需要继续运行呢？”
少年停住了。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微弱的光。
“正在分析。”
几秒以后。
“系统运行状态：异常。”
“异常原因：核心脱离控制。”
“解决方案：回收核心。”
叶白叹了口气。
又绕回来了。
伊蕾娜在旁边看着。
“所以他根本听不进去？”
“不是听不进去。”
叶白说道。
“而是他没有判断任务是否应该继续的能力。”
艾琳点头。
“零号执行体就是这样设计的。”
“只要命令还存在，就会一直执行。”
伊蕾娜看向少年。
“那能不能删除命令？”
艾琳摇头。
“需要最高权限。”
“谁有？”
“理论上是十年前的总负责人。”
“人呢？”
艾琳沉默。
“事故中失踪了。”
伊蕾娜闭上眼睛。
她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这个国家是不是特别喜欢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最不容易找到的人。
就在这时。
少年忽然站了起来。
金属线路从他身上自动脱落。
他看向房门。
“回收程序开始。”
叶白立刻说道：
“停止。”
少年没有反应。
“暂停任务。”
仍然没有反应。
伊蕾娜叹了口气。
“看来只能动手了。”
她拿起扫帚。
叶白却伸手拦住她。
“先等等。”
“怎么？”
“他不一定有敌意。”
伊蕾娜看向少年。
“他都准备强制回收了。”
“我知道。”
叶白说道。
“但他只是执行命令。”
“如果能找到办法修改命令，就没必要破坏他。”
伊蕾娜想了想。
“那你有办法？”
叶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少年胸前的布牌。
零号执行体。
没有名字。
没有身份。
只有一个编号。
而高塔里的少女，同样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十年前的研究所，似乎把很多东西都当成了工具。
“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叶白说道。
少年停下脚步。
“请提出指令。”
“如果有人命令你伤害自己，你会执行吗？”
“会。”
“如果命令你永久停止运行呢？”
“需要最高权限。”
“如果命令你保护一个人呢？”
“需要确认保护目标。”
叶白点头。
“那如果保护目标和当前任务发生冲突呢？”
少年停顿了一下。
“根据任务优先级判断。”
“优先级可以修改吗？”
“需要最高权限。”
叶白皱眉。
看来正常途径确实行不通。
伊蕾娜已经开始活动手腕。
“叶白。”
“嗯？”
“我觉得再聊下去，他都要走到高塔了。”
叶白看了一眼少年。
确实。
对方虽然会回答问题，但脚步始终没有完全停止。
现在已经走到门口。
“好吧。”
叶白叹了口气。
“那就先拦住他。”
伊蕾娜笑了。
“早该这样。”
她举起扫帚。
正准备动手。
少年却突然停住。
他缓缓转过头。
看向房间角落。
那里放着一台已经损坏的旧式留声装置。
装置表面布满灰尘。
旁边还有一张发黄的纸条。
少年盯着它。
眼睛里的银白色光芒突然闪烁了一下。
“检测到……”
他停顿。
“未知记录。”
叶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但仍然能够辨认。
——如果有一天零号醒来，请先让他听完这段录音。
伊蕾娜愣住。
“录音？”
艾琳也走了过去。
“这东西居然还在……”
叶白拿起留声装置。
检查了一下。
机械结构已经老化。
但主要部件还算完整。
“可以修。”
他说。
伊蕾娜看向他。
“多久？”
“几分钟。”
“确定？”
“应该。”
“那你快点。”
叶白立刻取出工具。
开始拆开装置外壳。
少年站在门口。
没有继续前进。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台留声装置。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与十年前的命令发生冲突。
几分钟后。
叶白重新装好外壳。
随后转动侧面的发条。
留声装置发出一阵沙沙声。
接着。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声音很年轻。
带着明显的疲惫。
“零号。”
少年抬起头。
“检测到语音。”
录音继续播放。
“如果你能听见这段话，说明我已经没办法亲自告诉你了。”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女人停顿了一下。
随后继续说道：
“对不起。”
“我们当初设计你的时候，只考虑了怎样让你完成任务。”
“却忘了告诉你，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
少年的眼睛微微闪烁。
“识别中……”
“语音来源……”
录音里的女人继续说道：
“你不是坏掉了。”
“十年前的事故，也不是你的错。”
“是我们给了你一个不完整的命令。”
“然后又把所有后果都推给了你。”
伊蕾娜慢慢放下扫帚。
叶白也停住动作。
录音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杂音。
女人似乎正在咳嗽。
过了一会儿。
她重新开口。
“零号。”
“我知道你会一直执行命令。”
“所以我想再给你一条。”
少年站得笔直。
“等待指令。”
女人的声音很轻。
却十分清晰。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继续执行任务会伤害别人。”
“请先停下来。”
“然后问问自己。”
“这件事，真的应该继续做吗？”
录音结束。
房间里安静下来。
少年没有动。
他眼睛里的银白色光芒不断闪烁。
像是在处理某种从未遇见过的问题。
“新指令……”
“无法确认权限。”
“正在检索……”
叶白看着他。
没有打断。
伊蕾娜也安静地等待。
几秒以后。
少年忽然抬起头。
“语音身份确认。”
“研究所总负责人。”
“最高权限有效。”
艾琳猛地睁大眼睛。
“怎么可能……”
少年继续说道：
“检测到新指令。”
“任务冲突。”
“正在重新计算优先级。”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眼睛里的光芒时明时暗。
过了很久。
他终于停了下来。
“当前任务：回收核心。”
“附加限制：不得伤害目标。”
“检测到目标具备独立意识。”
“需要征求目标意愿。”
伊蕾娜眼睛一亮。
“成功了？”
叶白没有立刻回答。
少年缓缓看向他。
“请问。”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些许迟疑。
“如果目标拒绝回收。”
“我应该怎么办？”
叶白看着他。
想了想。
随后回答：
“那就先别回收。”
少年沉默。
“可是任务尚未完成。”
“没完成就没完成。”
伊蕾娜忽然说道。
少年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伊蕾娜把扫帚放下。
“你们这些人怎么总觉得，所有事情都必须立刻完成？”
“任务可以等。”
“人可不一定愿意等。”
少年看着她。
似乎正在理解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
他低声问：
“如果不执行任务。”
“我应该做什么？”
伊蕾娜愣了一下。
叶白也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确实有些难。
一个被制造出来执行命令的存在。
如果不再执行命令。
那他还能做什么？
伊蕾娜想了想。
随后说道：
“先休息？”
少年沉默。
“休息？”
“对。”
“我不需要休息。”
“那就随便走走。”
“没有目的地。”
“没有目的地就不能走了吗？”
少年再次沉默。
叶白在旁边笑了。
“你可以先试着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少年看向他。
“自己想做的？”
“嗯。”
“可是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
叶白回答。
“不着急。”
少年站在原地。
许久以后。
他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我……”
他停顿了一下。
“想知道一件事。”
伊蕾娜问：
“什么？”
少年抬起头。
“录音里的那个人。”
“她后来怎么样了？”
艾琳沉默。
叶白也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都不知道。
少年继续说道：
“我记得她。”
“她经常来这里。”
“会检查我的线路。”
“也会给我讲一些没有记录在数据库里的事情。”
“比如……”
他停顿了一下。
“外面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伊蕾娜看着他。
忽然明白了。
原来这个只会执行命令的零号执行体，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从来没有被允许思考那些事情。
“你想去看看吗？”
伊蕾娜问。
少年愣住。
“什么？”
“天空。”
伊蕾娜指了指上方。
“外面的天空。”
少年沉默片刻。
随后点头。
“想。”
叶白笑了。
“那等事情解决以后，我们带你出去看看。”
少年看着他们。
眼睛里的银白色光芒，终于慢慢稳定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
高塔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个地下研究所剧烈震动。
控制室里的旧灯接连亮起。
墙上的警报装置发出刺耳的声音。
检测到核心意识脱离。
中央供能中断。
紧急回收程序启动。
少年猛地抬头。
“不是我。”
伊蕾娜皱眉。
“什么？”
“回收程序不是我启动的。”
叶白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还有其他控制源？”
少年点头。
“有。”
“在哪里？”
少年缓缓转头。
看向地下研究所更深处。
“零号执行体只是第一阶段。”
“真正的核心控制程序……”
他停顿了一下。
“在负一层。”
伊蕾娜愣住。
“这里不是已经在地下了吗？”
少年点头。
“是。”
“那负一层是什么意思？”
少年看着她。
平静地回答：
“这里是零层。”
“负一层在下面。”
“……”
伊蕾娜沉默。
她忽然觉得，这个研究所的设计者不仅喜欢制造麻烦。
连楼层编号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叶白却已经注意到另一件事。
“你刚才说，零号执行体只是第一阶段。”
“那第二阶段是什么？”
少年沉默片刻。
随后说道：
“让核心学会服从。”
“第三阶段呢？”
“让核心无法拒绝。”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伊蕾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叶白也皱起眉。
少年继续说道：
“十年前的事故，导致第二阶段中断。”
“但七天前……”
他抬起头。
“有人重新启动了第三阶段。”
伊蕾娜看向叶白。
“所以……”
叶白点头。
“有人想让高塔里的那个女孩，彻底失去拒绝命令的能力。”
少年站在门口。
银白色的眼睛缓缓转向他们。
“如果第三阶段完成。”
“核心将永久服从系统。”
“无法自主停止。”
“也无法离开。”
伊蕾娜握紧扫帚。
“那还等什么？”
她转身走向门口。
“下去。”
叶白跟上。
艾琳和莉娜也赶紧收拾东西。
少年站在原地。
似乎还在思考。
直到伊蕾娜走出几步以后，忽然回头。
“零号。”
少年抬头。
“请提出指令。”
伊蕾娜看着他。
“不是命令。”
“那是什么？”
“邀请。”
她笑了笑。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少年沉默。
很久以后。
他慢慢点头。
“好。”
这一次。
没有任务编号。
没有优先级。
也没有必须执行的命令。
只是一个刚刚学会选择的少年。
第一次决定。
跟别人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