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由長枕變做的楚河漢界，還橫亙在這寬闊床榻的中間。
兩人躺在各自的半邊，卻誰也沒有入睡的心思。壁爐里的炭火 啪作響，暖黃色的光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窗外又飄起了細雪，落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什麼東西在輕輕撓著窗紙。
李凌姝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睡不著？”江珩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嗯。”李凌姝悶悶地應了一聲，“我在想今天的案子，總覺得沒有那麼簡單，還在想關于雪怪的事情。”
空氣中又是一陣良久的沉默，李凌姝忽然開口，“江珩，你听說過雪怪的故事嗎？我從小在宮里長大，他們都不給我講這種民間的志怪故事，我想知道，你能講給我听嗎？”
“好。”江珩點頭應下。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帶著講故事時說書先生有的那種沙啞的神秘感，“相傳很久以前，在群山之中，住著一種名為雪怪的怪物。”
“這種怪物和人長得很相似，只是體型比人類略大一些，與人一樣直立行走。他們常年生活在雪山上，身體上常年覆蓋一層白色的長毛，冬季有雪的日子，他們也會從雪山上下來，來到山下覓食。”
江珩頓了頓，他用指節輕輕敲響床榻下方的木板。敲了幾下，木板發出“ ”的聲響，仿佛在模仿雪怪下山時行走在雪地中的聲音。
“有傳聞說，那雪怪的眼楮因常年只盯著白茫茫的雪，漸漸變成了藍色，而中間是紅色的瞳孔。他們的眼楮會在黑夜中發出藍幽幽的光芒，他們的身體則在白毛的掩蓋之下和雪山上的雪融為一體。因此，人們會認為，黑夜中雪上會出現鬼火。”
李凌姝只覺得背後一陣發冷，她不由得裹緊了被子，聲音沙啞，“我記得賈三在發現第一具尸體的時候，就說他是被岩壁里面的藍光引誘，這才一不小心掉到井里面的，難道這藍光的鬼火就是雪怪的眼楮嗎？”
李凌姝本也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神之說，可氣氛烘托到這兒，難免讓人聯想。
江珩沒有回答李凌姝的話，只是繼續講述著他的故事。
“傳說中他們以雪山上生長的雪蓮為食，一旦到了冬季，山上的雪蓮凋落，他們也失去了賴以生存的食物，便會趁著雪夜下山來尋找食物充饑。”
壁爐里的炭火漸漸弱了下去，跳動的火苗變成了一團暗紅色的余燼。
李凌姝摟著被子的手更加用力了，“這怎麼越說還越邪乎了呢？你別說這兩次發現尸體都是在雪夜。”
“人類成了他首要抓捕的目標。傳說中他幾次三番在雪夜的雪山中吃人後，人們便不敢在大雪夜出門到荒山上去了。他找不到食物就會變得格外饑餓，憤怒。為了能夠填飽肚子，他甚至開始學習人類將女性的頭巾裹在頭上，假裝人類敲響房門，還會發出呼喚的聲音，誘拐人們在半夜打開房門，在人們打開房門的那一剎那，就一把把人拽出去。這時天地間都會刮出漫天的風雪，雪怪和人在一瞬間就會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具沒了皮肉的骨架。”
李凌姝不由得吞咽了口水，他雖然感到害怕，但還是想把故事听完。
好奇心害死貓。
窗外慢慢地又開始下起風雪，雪花被風刮著，吹到樹影斑駁的窗戶上。
“沒錯，就是在這樣的夜里，它會躲在密林里盯著那些落單的行人。若是他蹲了好久，依然沒有等到落單的行人，他便會悄無聲息地從雪山上下來尋找人家。一步、兩步，一步、兩步…”
江珩故意拖長了尾音，聲音里夾著一絲沙啞的陰森。
同時，他的手用力地扣著床榻的木板，模仿著雪怪走路的聲音。整個房間變得格外地滲人。
李凌姝後背越來越冷，總感覺背後有一雙藍悠悠的如同鬼火一般的眼楮正盯著自己。
江珩講得動情了，發了狠了，還開始惟妙惟肖地模仿起雪怪的聲音。
“啊啊啊！！！！”
李凌姝再也忍受不了，一把抓過被子蓋在頭上，把整個身子都蜷縮在被窩的黑暗當中。
江珩借著壁爐微弱的光看著李凌姝的一舉一動，在身為醫生的江珩看來，她像一只受驚的兔子一般可愛。
“城主不是睡不著，想要听我講故事助眠嗎？現在是不想听了嗎？”江珩恢復了正常說話的嗓音，還壓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什麼助眠？你這分明就是在招魂！”李凌姝還是把頭蒙在被子里，聲音悶悶的。
“好啦好啦，我不講了。”江珩輕聲誘哄，“這些不怪，是那些志怪筆記中提到的一些神話故事罷了，都是人們的想象。就當听個樂子，這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雪怪呢。今天也挺累的，先早點休息，明日我們去找錢捕頭一起破案，找到真相，用真相來攻破這些神神鬼鬼的謠言，人們自然就不會怕了。”
李凌姝听到這話才慢慢地把頭從被窩里面鑽了出來。
李凌姝也只鑽出一個頭，其他的部位還繼續縮在被窩里面，顯然還是帶著後怕的。
紅色的炭火還是偶爾會發出燃燒爆裂的 啪聲，聲音很助眠，李凌姝慢慢地閉上眼楮，想要睡過去。
可腦海中還時不時地會想象出剛剛江珩講的那些故事的畫面。
想到這些，李凌姝睜開了眼楮，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窗戶的方向。
窗紙上映著月光和雪光，光影把樹影照得斑駁。樹影輕輕晃動，層層疊疊的枝丫，就好像一雙雙鬼手一樣，這些手掌在風的推動下用力地向前探著，仿佛時刻能夠沖破這層薄薄的窗子，進入房間內，直接掐住她的咽喉，活活將她給勒死。
李凌姝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江珩，你快去看看窗戶上是不是有什麼東西，你快去把那些東西打落。”李凌姝的聲音有些發顫，她現在已經完全魔怔了，總覺得有些惡鬼想要害她。
江珩順著目光看出去，窗外的樹影確實被風吹動，在月下有些搖擺不定，形狀確實有些恐怖。
想開口解釋，可外面樹枝長長的柳條好像打到了窗子上，發出輕輕的聲響，就像是雪怪在輕輕叩門一樣。
李凌姝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不輕，整個人躲進被窩里，這次說什麼也不願意露出來。
江珩真的是被嚇到了，而且還被嚇得不輕，忙安慰道，“別怕，別怕，不過是外面的風吹動了柳樹的枯樹枝條，枝條打在門上發出的聲音並不是雪怪。我現在出去把那些柳條給折斷，這些柳條打不到門上就听不見這樣的聲響了。”
江珩起身，想要披上外衣處理窗外的柳條。
“別！求你別走！”李凌姝顫抖著從溫暖的被窩中鑽出來，冰涼的小手，一把抓住男人骨節分明的手腕。
“別留我一個人在這里。”
李凌姝攥住男人手腕的力氣不小，江珩一時之間還真沒動得了身子。
江珩只好躺回原處，輕聲哄著李凌姝，“好，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這里陪著你。我會在這里一直保護你。”
李凌姝听到承諾才安心了些，她的手仍然緊緊攥著男人的手，始終也不想分開。
那條長枕橫在兩人中間，讓兩人這個姿勢變得十分得別扭，兩個人這樣誰都不好受。
江珩翻來覆去同內心做著抗爭，最後主動將中間這一條長枕抽了出去。
江珩他把這條礙眼的長枕丟到了床腳。
李凌姝還是被嚇了一跳，露出一個頭看著男人，“江珩，你…”
江珩沒有說話，往李凌姝那邊挪了挪，然後伸出手，精準無誤地握住李凌姝被嚇得的冰冰涼涼的小手。
江珩手掌寬大溫暖，骨節分明。
兩人十指相扣，江珩緊攥著李凌姝的手，溫度在兩人之間傳遞。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給你講這些志怪故事的，是我害你嚇到了。”江珩認錯的態度誠懇真誠。
“這也不能怪你，是我想听這些故事，我應該謝謝你的，除了你之外，還沒有人給我講過這些故事呢，對我來說也算是新奇的經歷。”李凌姝聲音還是有點發顫，她的身子沉沉地陷入柔軟的床榻之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李凌姝也用力地回握著男人的手。她甚至能夠感到男人手上粗糙的繭子，繭子上面也有溫暖的溫度，踏踏實實的，讓人十分安心。
江珩側著在枕頭上尋了個舒服的姿勢，仿佛能包裹住李凌姝蜷縮著的身子，“睡吧，有我在，什麼怪物都不敢靠近你。”
外面的雪還在下，但風好像停了，一切都變得無聲無息。雪花輕輕落下，包裹住所有雜音，一切都重歸一片靜謐之中。
李凌姝握著男人的手，她的腦海中不再浮現紙棺筆記當中雪怪的模樣。
李凌姝夢中只覺得在寒冷的冬天，她坐在雪地里，周圍有一道暖黃色的火光，她伸出手烤著這發著火光的火堆，一夜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