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吃過早飯，二人還沒收到錢捕頭的消息，只得一直在房間內等候。
江珩主動提出下山，“阿姝，我相信你的能力，你既在尸體上嗅到了紫水晶礦石的氣息，足以證明尸體確實是在有紫水晶的地方停留了很久。”
“哪怕是同一種礦石，不同的產地，不同的挖掘時間也會造成礦石的氣味有細微的不同，賈三說他是從山腳的古玩鋪子給柳娘買的紫水晶，那我們就先去探一探這間鋪子。”
“或許會有什麼意外的收獲，辦案不能放棄任何一個細微的細節。”
“好。”李凌姝點頭。
她知道，江珩說帶她到古玩店破案是真，但這只是原因之一，他知道她放心不下這樁性質惡劣的案件，一直留下在房間等待錢捕頭也是煩悶，他也是想借著這個機會帶她出去透口氣，換換心情。
他對她的好，她都知道的。
……
山下的這家古玩店面積不大，門臉也挺舊的，門面的漆字已經斑駁脫落，只能隱約看出“集寶齋”三個字，可上門的客人卻是不少。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年木料和銅銹混合的氣味，混著窗縫里透進來的冷風，倒也不算難聞。
櫃台後面站著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件靛藍色的棉袍，袖口磨得發亮，顯然穿了不少年頭。
他生著一張精明的臉，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一見有客人進門，先是將二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兩人身上質地不錯的衣料上停頓了一瞬，嘴角立刻堆起笑來。
“二位客官，想看點什麼東西？小店雖不大，但東西可齊全著呢，南來的北往的，官窯的民窯的，什麼都有。”掌櫃的從櫃台後繞出來，殷勤地撢了撢旁邊一張太師椅上的灰，“二位請坐，慢慢看。”
李凌姝直接開門見山，“我們夫妻听說貴店上有上好的紫水晶，我們也是慕名而來，還請掌櫃的不吝將好東西拿出來給我們二人掌掌眼。”
江珩眉毛一挑，也沒反駁李凌姝的說法。
他現在對他們二人在外查案，一致以夫妻身份行事，十分的受用。
掌櫃的聞言，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的笑容又盛了幾分，“紫水晶？客官您可算是來對地方了！不是我吹，整個秀山縣，您找不到第二家能比我們集寶齋的紫水晶成色更好的了。”
他說著，轉身從櫃台後的架子底層拖出一個沉甸甸的木箱子。
費力拖出箱子，打開落了些許灰塵的蓋子，只見里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七八塊大小不一的紫水晶原石。
上面的一些約莫有嬰孩拳頭的大小，顏色較淺，下面的最大有西瓜大小，皮殼的顏色很深，甚至有一顆還未砸開看見里面的成色。
“客官，您看你是想要哪一塊？大的還是小的？”掌櫃的托出其中一塊小一些顏色較深的紫水晶，屋子昏暗的光讓紫色的火彩透出一股幽幽的妖氣、
李凌姝伸手接過掌櫃的手中的那一塊，她也不看皮殼，也不看水晶稜柱內部的火彩光芒，而是閉上眼楮，用鼻子輕輕嗅著紫水晶的氣息。
果然，就是這個味道。
掌櫃的看呆了，他還從未見過有人這麼評定一顆水晶原石的品質呢！
門外漢！
妥妥的門外漢！
李凌姝心里有了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微微皺眉，露出一副挑剔的神色，“這成色嘛……倒也還行。只是這大小，我想要的再大些的，不知道掌櫃的這里可還有？”
李凌姝心中認為，多嗅幾個樣品，多方確認，總不會出什麼錯的。
掌櫃的見李凌姝這副不懂裝懂的模樣，心中按捺住嘲笑，語氣依舊如一開始一般熱絡，“當然有，客官想要什麼樣的都有。”
掌櫃的話鋒一轉，臉上的笑容里摻了幾分市儈的精明，“這麼大塊的可不便宜啊，客官。您也知道，紫水晶這東西，個頭越大越難得。像您說的這般大小的，那可是小店上品中的上品，價格自然也要高一些……”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伸出三根手指頭，“這個數。”
“三兩？”李凌姝眨眨眼。
掌櫃的笑出聲來，換上衣服，你可真是外行的神情，“你可不要在我這小店里面開玩笑，我三兩銀子連這一塊紫水晶的邊角料都買不到，最低也要三十兩，這是小店給您的最公道的價格了，絕對沒有管您多要一分的。”
江珩和李凌姝是震驚得瞪圓了眼楮。
三十兩這個價格真的是高得離譜。
李凌姝雖說從小到大錦衣玉食，但她不是不懂寶石的價格。她在主城里見過那麼多好的寶石，比這成色再好一些的翡翠玉鐲也到不了三十兩。臨淵城紫水晶的產量不少，這塊如同西瓜大小的紫水晶，頂天了也就是十五兩的價格，這掌櫃的明擺著是在宰客。
欺負他們這些人操著外地的口音，不是回頭客，想怎麼宰就怎麼宰唄。
不過也無所謂，李凌姝同這掌櫃的多番計較，今日他也不是誠心到這里買紫水晶的，他不計較這個，反倒接過話茬，問起了別的，“掌櫃的，三十兩確實是有點兒貴，不過我確實是喜歡，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我買一個東西，我總得知根知底兒吧，掌櫃的，您能否告訴我您這水晶是打哪來的？是哪個礦上出來的？我看著成色不錯，如果真是好產地出來的，這價格我也認了。”
掌櫃的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眼神里多了一份審視。
“客觀，你問這些做什麼？我這小店在這里開了幾十年了，所有的東西來路都是正正當當的，您放心就好。您問的那些問題，有些事兒我確實不太方便細說，東西好您就拿走東西，你若是不喜歡就給我放這兒。”
掌櫃的也沒有開始那般客氣熱絡，總覺得這兩人不是誠心買。
若說店里其他的東西，他可能將就著就賣出去了。可他這店里什麼都愁賣，就這紫水晶不愁賣。住在半山腰湯泉客棧的掌櫃娘子柳娘可是他這里的常客，經常讓店小二來他們這里買紫水晶，那掌櫃的又是個疼愛娘子的，他每次都悄悄提高點價格，那邊也欣然接受。
李凌姝下到基層也學會了有錢能使磨推鬼的那番做法。
她不動聲色地從荷包中摸出幾兩散碎銀子，悄悄地將這些散碎銀子推到掌櫃的面前。
言下之意，只要掌櫃的願意說，這幾兩散碎銀子就是給掌櫃的賞錢。
掌櫃的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這幾塊散碎銀子，嘴角微微一撇，伸手將這銀子推了回來。
他也不是叫花子，這點散碎銀子就想消遣他。真是痴人說夢。
做完這一切，掌櫃的也不再搭理他們，反正這店雖小，但客人卻多，他轉身就去招呼剛剛進門的一個老主顧，把李凌姝和江珩晾在原地，任他們去留。
李凌姝還是第一次受到這般對待。
上趕著花錢還花不出去的。
小店里面的客人絡繹不絕，臨近中午，店里面客人更是多了起來，整個小店都快沒有落腳的地方，掌櫃的也在這些人中來回穿梭，忙的腳不沾地。
不多時，就成交了一個價值不菲的銅爐，這銅爐好像是前朝留下來的古董。
怪不得掌櫃的看不上她手中的這幾兩散碎銀子，原來人家每天的進賬倒還真不少呢，是她小瞧了這門臉破舊的小店了。
李凌姝又重新在荷包里摸索著，摸到荷包最底下壓著的東西。
李凌姝拿出這東西，悄悄走到掌櫃的身邊。
她把這東西在掌櫃的面前一晃，又塞到掌櫃的手掌心。
掌櫃的原本還打算置之不理，不過就是個銀錠子，他也不會開口的，可昏暗的燈光下，他瞥見了手中的那東西可不是銀色，是金色。
金子之前是緊要的，可是在這南府的偏僻之地，金銀流通多半都是銀子，手中能有銀鋌的都已經是富貴之家，有著金子的更是難得。
這不僅僅是錢，更是一種身份的象征。
掌櫃的趕緊放下手中的一方硯台，把這硯台塞到幫工手里，讓這幫工繼續給店里的一位客戶講解。
他又重新換上了一臉諂媚的笑容，“客官，你有什麼想知道的？盡管問，交給小的就好了，小的肯定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
掌櫃的搓著手，背著店里的那幾個幫工悄悄的將這金錠子收到袖口當中藏了起來。
“我今日就是想知道這紫水晶的產地，也想知道你這紫水晶究竟是從哪里來的。”
掌櫃的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副為難的神色，可當他感知到袖口處那金釘子傳來的沉甸甸的重量，又妥協了。
“兩位，你們跟我到後屋來。”掌櫃的掀開櫃台旁邊一個厚重的棉質門簾，帶著兩人來到這小店的後屋。
屋里面燻著銅爐，暖烘烘的，一點不冷。
“你們若是真想知道，我也不騙你們，我這人做生意最是講究誠信。你們花了錢，我告訴你們真相，但是這件事可不許讓旁的人听見去了。”
“要說這紫水晶的來歷，還得追溯到幾年前。”
李凌姝眼皮突突直跳，紫水晶果然有來頭，看來這案子沒有想象的那麼簡單。
他們是懷疑這古玩小店的掌櫃的，他們懷疑這普普通通的古玩小店掌櫃，可見這家小店每日生意好，掌櫃的每日忙著做生意，根本沒時間和李小狗結仇，人家日子過得風生水起，又何必跟一個幫工為難呢？看來掌櫃的是凶手的可能性幾乎可以說是微乎其微了。
“二位看起來就像是外地人，可知道這山上有一個廢舊的沈家莊園。”
李凌姝點頭，佯裝知道一點的模樣，“我們夫妻二人就在上面的湯泉客棧下榻，對于這旁邊的沈家莊園也有所耳聞，听說這里鬧鬼，一般人都不敢靠近了。”
“這莊園確實傳過鬧鬼的傳聞，可在傳鬧鬼傳聞之前，那可是奢華一時啊。我沒有見過宮里面城主的奢靡生活是什麼樣的，可是在整個秀山縣乃至整個南府這沈家莊園可是最奢華最奢華的了。”掌櫃的一邊說眼楮一邊冒出星星，一副十分向往的模樣。
“可是都知道這沈家莊園的沈老板有錢，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他是靠什麼發家的。整個秀山縣沒有他的任何一間店鋪和田產，可他卻過著如同城主一般的奢靡生活，別人不知道，其中原因我知道。”
李凌姝听得入了迷，連江珩遞給她的用來暖手的手爐都忘了接過來。
“其實他就是因為販賣著礦石才發家的，賣的就是這紫水晶的礦。當然那是因為他偷偷摸摸的賣的。”
城中有規定，若在山中發現礦石一律歸城主，是要入公充庫的。
沈萬山也是在這里建了莊園後才發現這山上有紫水晶的礦石。發現這處礦的時候並沒有按照律法規定上報給衙門，再由衙門上報給城主，由城主安排人統一進行挖掘開發，而是自己私自偷偷摸摸的開始開采，並將開采到的這些礦石分散到各地拿去賣。
至于掌櫃的手中為什麼還存有這麼多的礦石？！
那是因為他發現了沈萬山的這個秘密，沈萬山為了堵住掌櫃的嘴，為了不讓衙門糾纏到他背後的秘密，就以極其低廉的價格把一部分這些紫水晶礦石賣給了古玩店掌櫃。
人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活的。
掌櫃的收下沈萬山投誠的這份“禮物”，就沒有揭發他，而且這店里賣的東西本來就雜，大家也都不問賣主的來歷，所以他就悄悄地在店里出售這些紫水晶礦石，一直以來也沒有什麼人問津，但留著總歸是一筆財富，直到這里建了湯泉客棧，湯泉客棧的掌櫃娘子似乎對這種礦石情有獨鐘，經常讓店小二來他手上買，他也就漸漸地把這些財富給脫手了。
沈家居然有礦？！
看來，當年沈萬山逃走並不是因為害怕鬧鬼，應該是把礦給挖空了，錢已經賺了個盆滿缽滿了。人一閑下來就會害怕事情一朝敗露，這才逃到了南洋吧。
說不定家里鬧鬼也只是他編出的一段故事，為的就是堵上悠悠眾口堂而皇之地帶著家里人搬遷，又因為宅子鬧鬼，他家搬走之後應該也很少有人會靠近這座宅子，他的秘密自然而然就被隱藏住了。
“這事情都過了這麼多年了，應該也不會再有人在意了，你們若是需要這些紫水晶，就看著給價吧，如果你們只是想知道這些紫水晶的來歷，該說的我也都說了。”
已經收了金錠子了，掌櫃的也不好意思再開口，一顆石頭要三十兩銀錢了。
李凌姝和江珩在消化掌櫃的口中這個爆炸性的消息，沒想到這平日客人絡繹不絕，收獲頗多好評的古玩鋪子，竟然也出現了鬧事兒的。
“掌櫃的，你快給我出來，你快點給我解釋一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前面吵吵嚷嚷的，李凌姝和江珩因為有著厚重的棉質門簾，隔著也听不清前院究竟在吵些什麼。
難不成是兩個客人都相中了同一件寶貝，為此大打出手了？！
就在兩人猜測之際，一個幫工掀開門簾子，匆匆忙忙地跑到店掌櫃的門前，“掌櫃的，不好了，那個前幾天來這里賣熊皮的男人過來鬧了，說是他知道了什麼…”
掌櫃的臉色一變，趕忙跟著幫工一起到前廳去。
李凌姝現在也喜歡上看熱鬧了，她現在騰出手接過江珩給他用來暖手的湯婆子，兩個人一前一後也走到前廳去看熱鬧。
“貴的，你在這里開了這麼多年的店，我是因為相信你，所以才把之前的熊皮賣給了你。你知道我徒手打死這只熊用了多大的力氣嗎？費了多大的勁嗎？差點就被這熊給反殺了。你就這麼坑我嗎？”來鬧事吵吵嚷嚷的人嗓門很大，一副獵戶的打扮模樣。
他的身形高高大大的，頭上還戴著一頂用鹿皮制作而成的帽子。
李凌姝目光不自覺地就被這頂帽子吸引去了。
“你誤會了，這件事真的不是像你想象的一樣，你別在這里鬧事，我這店里的客人都是來看寶貝的，經不起驚嚇的。”掌櫃的盡可能地安撫著獵戶的情緒。
“我誤會什麼了？我根本就沒有誤會。”獵戶的嗓音再度拔高。
“你說最近山里面到了冬季衙門說是禁獵期，不允許我們這些獵戶再到山上去打獵，我們只能在外圍地帶搞些野雞什麼的。不是，這頭熊主動挑釁上門，我也不會把他打死，剝了皮吃肉。我把熊皮拿到你這里來典當，你說衙門說現在是禁獵期，衙門不讓私自販賣這些獵物皮毛，所以這上好的熊皮根本就賣不上價格，你就只給了我二錢銀子就給我打發了。”
“我一直都十分相信你，要不是家里婆娘剛剛生了孩子，急需買一些東西來補補，我也不會二錢銀子就把這張熊皮給你。可是你轉手呢，卻將這張熊皮以二十兩的價格賣給了縣里剛回來的那個什麼沈老板？！”
“你也太過黑心了吧，這前後我連個零頭都沒有。我可是冒著生命危險把這熊給打死，才換來這麼一張皮的。我不管，你今日必須再補給我二兩銀子，否則我就賴在你這兒不走了。”
李凌姝又從荷包里面摸出那散碎銀兩遞給獵戶，“獵戶大哥，這錢我可以替掌櫃的補給你，但是我想問你一些事情，你還請如實回答，好嗎？”
李凌姝看著獵戶，面皮紅潤地接過掌心那幾兩碎銀子。
這是哪里來的神仙娘子？！心腸真的好！
他拿了錢要去給他家那剛生產的婆娘去買幾條新鮮的活魚補一補身子。
“這位神仙娘子，你想問什麼你就直說，我這個人向來坦坦蕩蕩的，知道什麼就說什麼，絕對不會跟你說謊的。”獵戶拍著胸脯保證。
江珩知道李凌姝要問些什麼，上前一步擋在李凌姝前，不讓那獵戶用那眼神看著李凌姝。
江珩搶先一步開口詢問，“你說掌櫃的將你打死的那頭熊的熊皮賣給了半山腰上的那個莊園的沈老板，對不對？”
獵戶點頭，“沒錯，就是那個莊園的沈老板。听說他才剛剛回來，居然就能豪擲20兩買我那張熊皮，看來這麼多年在南洋也沒少賺錢啊。”
江珩從披風中伸出手比劃著大小。
“抓到的那只熊是不是腳印能有這麼寬，身形也大大的。”
獵戶盯著江珩比劃的大小，腦海中稍稍回憶了一番，“沒錯，沒錯。那只熊的熊掌就有這麼大，我把它的熊掌弄熟後炖的軟糯，十分好吃。我這人食量向來大，這只熊的一只熊掌就已經讓我吃飽了。確實是大呀！”
獵戶一直肯定著。
李凌姝和江珩也不在此地停留，他們知道那雪地中寬大的腳印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他們要趕緊把這件事情告訴錢捕頭。
得知獵戶打了這麼大一頭熊後，李凌姝也不再因雪怪的事情夜夜夢魘了。
這世間哪有那些神神鬼鬼，有的只是想要裝神弄鬼借機搞事情的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