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捕头手持沈万山绘制的矿洞地图，与李凌姝、江珩及两名持火把的衙役重新坠入枯井。
“地图标示暗格就在运输轨道尽头左转第三处岩壁后。”钱捕头压低嗓音，铁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声响，他回头冲李凌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若有埋伏，我先挡着，你们退后。”
李凌姝未应声，身体更加靠近江珩所在的方向。
轨道尽头果然有一处被碎木板虚掩的岩壁缝隙，钱捕头率先剥开这些木板，果然露出一条窄窄的，只能容下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
钱捕头率先钻了进去，先一步进入暗格石室之中。
石室内有腥气，石壁上的鱼油灯燃烧着，此刻身处地下，却也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钱捕头紧紧握在手中的火把倒是显得有几分多余。
石室内有细微的铁锁链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声音来自石室正中间，约莫七八个挤作一团的人影，他们的身子被一根长长的生了锈的铁链束缚在一起，铁链的尾端钉死在了石壁上。
这几人都是少年模样，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他们都无力地瘫在地上，看见生人进入石室内，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
空气中还有他们微弱的呼吸声，可对他们来说此刻同死了无异，只是慢慢和时间熬着。
“你们！”
“你们是如何进来的，你们如何找到这里的？”
一道阴恻恻的嗓音自石室另一侧响起。
李凌姝循声望去，只见白清正背靠石壁站着，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碗，碗沿还挂着半碗浑浊的米汤。
“白清！居然是你！”钱捕头看着白清的样子，他的山羊胡随着他的呼吸飘动，满脸的不可置信。
李凌姝和江珩同样震惊不已。
他们也从未想过，犯下恶行的人居然是白清。
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外人、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没想到他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李凌姝突然想起枯井上面还未搭建好的花棚，一切似乎又说得通了。
如果白清真的是为了种出温室牡丹取得城主大人的青睐才来到此地，那他又怎么如此消极怠工，原来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白清手中那破碗中的粥，馊馊的发酵气息在小小的石室内飘荡，钱捕头一行人都忍受不住，下意识捂住了鼻息。
可突然，地上被锁链锁住的少年却躁动起来。
“给我，我要吃，给我一口吃的。”
“我吃……”
他们的声音沙哑，无力，可还是用最后的力量，挣扎着挤到前排，够到白清手中的那半碗馊粥。
见到这场面，李凌姝和江珩对视一眼，他们明白了一切。
钱捕头虽是半截身子在阳光下，半截身子在雾里，但他清楚，这件事和白清有分不开的关系，“白老板，人赃俱获，跟我们的人走一趟吧。”
白清没反驳，甚至没有质问。
他的神情淡淡的，没有悲喜，没有恐惧。
他一把将手中装着馊粥的破碗摔在地面上，浑浊的米汤四溅开来，混着石室地面的灰尘，瞬间成了一摊泥泞。
七八个被铁链锁着的少年却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野狗，一个个挣扎着扑上前去。
原本瘫软无力的身躯在求生的本能面前再次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铁链哗啦啦作响，勒在他们瘦得只剩骨头的腕子上，磨出暗红的新旧交叠的伤痕。他们不管不顾地趴在地上，伸着枯瘦如柴的手，一把一把抓起混着泥土和碎石的粥糊，往嘴里塞。
有人被推搡得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又拼命爬回来，手指在地面上划拉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米粒的混合物。
他们的眼睛里只有那摊在地上已经看不出原样的馊粥。
白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眼中的这些“牲口”，突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直至有些癫狂。
“吃啊！你们就应该像狗一样才对，你们本来就是畜生，你们就不配做人。”白清的眼已被癫狂占据。
那些在地上抢夺半碗馊粥的少年，显然也不知白清是在骂他们、讽刺他们，他们只管退让，如同白清说的一般，麻木地进食。
李凌姝看着这一幕，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她攥紧了江珩的袖口，仿佛看着江珩俊俏的脸才能忽视如此恶心人的一幕。
“白清！你看看你把这些人折腾成什么样子了！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同这些人有多大的仇怨？”钱捕头上前拽着白清的领口，强迫他低下头看着地上这些少年。
白清猝不及防地一个趔趄，却不反抗，任由钱捕头对他摆布。
他看着他眼里的“牲口”，又大笑出声，声音尖锐刺耳，李凌姝只觉得耳鸣，耳朵也作痛。
笑着笑着，白清就大哭起来，哭得仿佛一个刚刚出声的婴孩一般。
钱捕头愣住了，他拽着白清衣领的手继续拽着也不是，松开也不是。
白清自己站起身，双手手腕并拢，主动递到钱捕头面前，“钱捕头，抓我回去复命吧。我完成了我的事，此生无憾了，我也不会为难你的。”
钱捕头冷哼一声，让身后的两名衙役给他戴上镣铐。
衙役给白清的双手反剪到身后，戴上生锈的铁环镣铐。
白清被拖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争抢馊粥的少年，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那这些少年呢？”李凌姝指着那些少年。
地上那仅有一点的馊粥也早就被几个少年吞入腹中，可他们仍然像完全没有察觉一般，用漆黑的带着长长指甲的手指继续扣着地面的泥土，将泥土也送入嘴里吞咽。
“他们人数太多了，先将白清押回衙门受审，再派人过来将这些少年从地下的暗格中带出去吧。”
就算带出去，经此一事，恐怕他们这些毫无根基的人也是凶多吉少了。
李凌姝还做着捂住鼻子的动作，点了点头，转身拉着江珩的袖子跟上钱捕头的脚步。
出了枯井，冷风扑面而来。
又下雪了。
这次的雪格外明亮，刺得人眼睛微微发酸。
白清没有反抗，全程配合，跟着衙门的人一直行到秀山县衙门大佬的审讯室。
白清被按到沈万山曾经跪着的蒲团上，审讯室火盆内重新填了一堆炭火，火盆里的火星喷溅而出。
橘黄色的火焰迸溅到白清的脸上，鼻孔里，他却如同感知不到疼痛一般，不喊不叫，平静地跪在原地。
钱捕头坐在主位上，李凌姝和江珩旁听钱捕头的审讯。
“啪！”
惊堂木清脆的声音在审讯室内回荡，余音未散。
“白清！人赃俱获！还不速速与本捕头交代你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