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既然你们已经发现了枯井下面的整个矿洞，我这些事情也就不瞒着你们了。”
“当时我选择在这里建造一间豪华的庄园，就是因为在这里泡野温泉的时候，意外发现了这处火山下面有紫水晶矿石。原本我和一些人一样，发现矿石的第一时间是想上报给官府的，拿些赏金就算了，可想到人都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城主就可以享福过那样奢靡的生活，而我却要一辈子忍受普普通通的生活。当时也是被利益蒙蔽了头脑。脑子一热便做起了私自挖矿售卖紫水晶矿的生计。”
“当时找来的那些挖矿的工人，我是骗他们，我要在这里修庄园。让他们没有接触到最核心的地带，只是挖到最浅表的一处枯井处，我说这里是用来引水的他们也信了。其实再往下挖挖就是矿脉了，但没有任何人知道。”
“与此同时，我不仅找人挖了矿脉，我甚至还找到了一条方便运输的运输路线。并且在这运输路线上设计好了轨道。做了一辆运输车。也就是后来被贾三发现，偷偷用来运输他刚买的那些东西，能省力省钱的那辆运输车。”
李凌姝微微点头，这些他们大体都能猜到。
万山示意他们别急，这些秘密已经压在他胸口近十年的时间了。他要从头开始一一道来，将心中的这些大石一吐为快。
“后来的事情我想你们应该也有所耳闻，我们家这里发生了火灾，还传出了闹鬼的传闻，我带着全家逃离了这里。而现在回到这里是因为我在南阳结识的好友白兄想要培育温室牡丹，我这才想把庄园出售给他，可我曾经私挖矿脉的事情毕竟是个秘密。也不能让白兄知道，我就想悄悄的毁掉这口枯井，也悄悄的毁掉这条运输路线。”
“可是我不能找一些无法信任的人来做这件事情。贾三刚好用过这条路线，他又贪财，我给了他很多钱，让他来帮我炸毁这一条供运输车通行的路线，同时让他帮我死死地堵住这口枯井。”
“一开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贾三也没有过多的怀疑，只是按部就班地干着活。可没想到这贪财鬼竟然还是个机灵的，他居然在帮我炸毁这条供运输车通行的路线时，发现了散碎的紫水晶。他也好像渐渐明白了些什么，以此要挟我，让我给他更多的钱。”
人都是贪得无厌的，人心不足蛇吞象。
平白无故勒索能够得到钱，谁又会继续累死累活地当苦工赚钱呢？贾三虽然不赌，但唯爱喝点小酒，一开始喝烧刀子，到后来喝上了春花酿。需要的钱也越来越多，他在沈万山这里勒索的钱财也越来越多。
如果仅是被勒索钱财，沈万山倒是不介意，可这事可大可小，万一贾三酒后一个不注意把这件事说出来，沈万山秘密守不住，那就惨了。他的心里还是万般不放心，最后他下定决心要对贾三下手。
而温泉就是一个天然的不错的杀人于无形之地，可以伪装成他酒后不小心在自家的客栈中失足落水，造成一个意外的假象，让衙门的人也查不到他。
可没想到还是逃不过衙门人的眼睛…
钱捕头一只手撑在审讯室包了浆的桌面上，“好，关于你为何杀害贾三、如何杀害贾三的这一段，我听明白了。那你现在交代一下，你为何要杀死李小狗？你又是如何杀死李小狗，为什么还要折辱他的尸身？”
沈万山赶忙摆手摇头，“没有啊，这件事情我真的没有做过。我没有杀死过李小狗。”
沈万山也是费了好大劲才想起李小狗是谁的。
也许在他金尊玉贵的生活中，像李小狗这样的人早就应该消失了才对，但又因为某些不愉快的记忆，让他想起了这个卑贱不堪的名字。
钱捕头再一次敲响惊堂木，“你若继续这般，恐怕你要送回去的家书我就…”
“大人，你细听我说呀。”沈万山抢先一步接过话，“大人，我现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展现在你面前，我又何必跟你说谎呢？我私自挖水晶矿售卖，已经难逃死刑，我也承认了，我杀甲三更是罪上加罪。我都已经难逃一死了，为何这个时候我杀害李小狗还有不承认的呢？我也是不希望李小狗蒙冤而死吧，所以希望大人能够彻查这桩案子，找到真正的杀人凶手。”
钱捕头沉默了，他突然觉得沈万山说的话也有一些道理。
杀一个人是杀，杀两个人也是杀，既然都已经认下一桩杀人案件，为什么另一桩杀人案件不认下呢？！
难道这桩案件真的和沈家没有任何的关系？凶手之所以选择把人扔到枯井当中，是因为凶手也不知道枯井下面其实是连着矿脉，只是因为这里闹鬼，这里足够偏僻，所以才把尸体扔在这里的吗？
难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同的，这本就是两桩案子吗？
似乎也可以说得通，毕竟其他案件中死者的尸体都被糟践得不成样子，但贾三只是正常地被人掐着溺水而亡，沈万山并没有折辱贾三的尸体，他只是想解决这个麻烦。
案件怎么又陷入了一阵焦灼之境呢？！
“把人给我带过来，让双方相互认一下对方的身份。”钱捕头突然想起他还有乞丐这个线索，也许一切就还有串联起来的可能。
沈万山也是知道自己人之将死其言也真，他似乎在辨认，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试探性地叫出那乞丐的名字，“阿虎？”
阿虎与李小狗一样，他们都曾在沈万山的庄园上讨过一口饭吃。
“不要杀我啊！”
“不要杀我啊！”
乞丐的双手食指搅在一起，他的眼睛斜视着，只敢盯着斑驳的墙面，不敢直视任何一个人的眼睛。
突然，他好像听见了无比熟悉的声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会听话的，我不敢了啊，求求你了，阿虎真的很饿，求求你了，给阿虎一口吃的吧。”
阿虎仿佛不知道疼痛一般，用头磕着坚硬的地面，一下下。
时不时，他还会捂住肚子，一副痛苦的神情。
李凌姝看着都有一些于心不忍了，想起她小时候的经历，“钱捕头，这人也让沈老板认了，想把阿虎送回去吧，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神志不清，不是装的。”
钱捕头倒是没想那么多，能破案就行。
不过，李凌姝毕竟是少城主，虽然她现在跟对方用的是商量的口吻，他即便心里不愿意，但还是得卖李凌姝一个面子。
钱捕头抬手，那新捕快手脚麻利地将人连哄带骗先给带出去了。
“沈万山，你既然认识这人，就算你没啥人，你应该也是囚禁了十二三个他这般大的少年吧。阿虎交代，你将这些少年都囚禁在你枯井下面的矿洞之中，本捕头已经派人折返旧地去寻找了，可是一无所获，并没有他交代的那十几个少年，你如何回答，你在逃离秀山县之前把这些少年藏到了哪里？”
钱捕头咬定这件事应该是沈万山干的。
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沈万山也是个心思缜密的。逃跑的时候，他还不忘从人牙子手中买个孩子，以来给自己打掩护，二来也可以做人质。
要不是遇上少城主身后这些厉害的暗卫，就凭秀山县衙门的这些人，还不知道要和沈万山纠缠到什么时候呢！
“我没有，大人，我真的是冤枉啊！”沈万山又摇头，“大人，你可以去城门查我的出入册，我真的是这几日才到达秀山县的，我根本就没有作案时间，而且就算我有时间，我回来是为了卖掉我的庄园的，我囚禁这些少年干什么啊？我也不会这么没事儿闲的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啊。”
沈万山想破头都想不出来，做这些事情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大人，你也看见了刚才阿虎的神情那分明痴痴傻傻的和疯子有什么区别？现在都这个样子了，他说不定就是自己进去曾经的那个矿洞当中的，你们说的关押了，囚禁了多少少年的事儿都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江珩没有怀疑沈万山说的话，却抓住了他话中存在的唯一一个漏洞。
“老板，你说可能是阿虎自己进入曾经的那个矿洞当中，也就是说阿虎知道你在枯井下面有一个矿洞，他曾经去过那个矿洞？”
沈万山知道说错了话，立刻闭嘴不言。
钱捕头再次敲响手中的惊堂木，“你还有什么事情是隐瞒本捕头的，快把你隐瞒的事情全部都交代出来。”
沈万山长长的叹了口气，想到事到如今也确实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大人，我认罪。”
“当时我开采这紫水晶矿肯定不能大张旗鼓地去雇佣一些人过来帮我采矿，这么大一座矿山，我也不可能亲力亲为。我就找银牙子买了一些少年，也就是李小狗和阿虎，他们这帮人，他们到我府上的时候年纪还很小，有一些甚至都拿不出生气来，应该是那些人牙子从周遭的一些县城或者更远的地方拐来的。”
“不过这样的身份更好，可以更加隐蔽地，方便我行事。他们没有能够拿得出手的身份，我就将他们关到了矿洞里面，让这几个少年帮我开采矿洞中的紫水晶矿石。所以其实当年卖出去的那些矿石都是他们帮忙开采的。”
“你！！！”钱捕头指着沈万山的鼻子压抑着愤怒，强撑着，不让自己在审讯室里骂出更难听的话。
这人不仅贪财，还心眼坏。
十年前这几个人还只是正在长身体的小孩，他居然让这些小孩到矿洞里面去干这么重体力的活，当真是丧尽天良。
沈万山看明白钱捕头眼神中的意思，心虚地小声解释道，“其实一开始把这些少年招回来的时候，我对他们还算不错，他们在人牙子那里连饭都吃不饱，来我这里以后每天开采紫水晶矿石，我给他们好吃好喝，顿顿大鱼大肉，让他们吃得满嘴冒油光。”
“只是后来我的管家说，人一旦吃饱了就会变得懒惰，残花只有让他们保持饥饿感，才会通过不断地挖取矿石从他们手里换馒头吃。所以后来我就只给他们吃些馒头，偶尔逢年过节或者谁表现好的时候，才能够得到一只鸭蛋。”
沈万山在钱捕头的黑脸下声音越来越低。
突然，沈万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高喊道，“不成这院子里面真的闹鬼了吗？难道这案子真的是鬼魂所为吗？”
沈万山毕竟是庄园的旧主，对于庄园枯井内出现被啃噬的面目全非的尸体，这件事情也有所耳闻，而正常人又怎么能把一个人啃噬的面目全非呢？看来这件事情确实是鬼魂所为。
起码，沈万山是这么觉得的。
沈万山越想越心虚，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他想抬手去擦，扯动铁链哗哗作响，铁链束缚着他手腕的关节，他没办法够到额头的位置，只能任由冷汗聚集成硕大的汗珠，从皮肤上痒痒地滑落到下巴处。
江珩果然是做县令的好材料，再一次嗅觉敏锐地抓捕到他画中的漏洞，“老板刚才说莫非是这庄园真的闹鬼，难道多年前的闹鬼传闻，沈老板知道是假的，这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还请沈老板解释解释吧。”
“我的错都是我造孽呀！”
“多年前院子里闹鬼的事情，那些风言风语确实都是我找人故意传出去的，为的就是遮掩我开采紫水晶矿石的罪行。其实矿里面的紫水晶并没有开采完，但那个时候不得已必须要离开了，好在我也靠私自挖出的那些赚得富得流油了，早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钱捕头的反应总是比其他人慢了一些，这些话听得云里雾里的，他又拍一下惊堂木，让沈万山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
“大人，我刚才交代了。我一开始对这些孩子还算不错，给他们好吃好喝，大鱼大肉，就是为了让他们有力气继续给我开矿，可是管家说我这种方法不对，后来就每顿只给他们很少的粮食，让他们靠干活不断地获取粮食。”
“这些孩子每日干着重体力的劳动，却只能吃个半饱，又是正长身体的时候，他们肯定都是不愿意的。后来他们就欺负他们那里面最小的一个。我记得他们好像叫他玉郎，人长得白白净净的，小小的一只，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连头发都不会自己梳，长发散到肩膀上，看起来还像个小姑娘呢。”
无论在哪里都是弱肉强食，有能力的才有生存下去的资格。
他们其中最厉害的那个就是李小狗，李小狗吃不饱的时候就会欺负玉郎，让玉郎把他得到的那份馒头给他吃。
其他的人也都害怕被年纪稍长一点的李小狗欺负，不想被欺负，就只能跟着李小狗一起欺负玉郎。
玉郎在他们这群被送来的孩子中，原本就显得格格不入。
玉郎还会朗诵诗文，而像李小狗和阿虎这样的孩子，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
一个群体里相似的人当然会排挤异类。
那玉郎小小的一只脾气弱得跟小姑娘一样，根本就不敢反驳他们，任由他们抢走自己的馒头。玉郎只能每天偷偷地咬几口馒头，饿得那叫一个皮包骨头，可这些人欺负他欺负得还不够，最后竟然活活地把人给弄死了。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来我府上做了好几年的工了，我们之间也比较熟悉了。李小狗更是会来事，我经常让他从矿洞上面上来。他没有任何的身份背景，也不会背叛我，我就让他做一些给矿洞中孩子才买衣裳，才买食物的活。
直到这群人被发现弄死了玉郎，李小狗才想出了把玉郎的尸体焚化的计策，玉郎本就是被人牙子拐卖来的，如果把他烧成灰，那就死无对证了，所有人都不用为此事负责。
我也正好借这件事情在庄园内弄出一场大火，传播闹鬼的谣言，借机做好跑路的准备。”
李凌姝到目前为止，关于沈家庄园当年火灾的真相已经听到好几个版本了。
果然人传人以讹传讹，会出现错误的传递。沈万山是当年事情的亲历者，现在听到的这一版应该是最真实的。
“其实当年我的管家劝我不仅要把玉郎烧死，甚至最好是把曾经给我做工的这些人全部都弄死，然后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这样就再也没有人知道我当年的秘密了。我们一家也可以搬到别的地方坐享这些财富。”
“只可惜呀，让李小狗钻了个空子。”
“这件事情还要多亏你呀，钱捕头，要是没有你也就没有今天这般局面了。”
钱捕头更懵了，他才刚刚听明白一件事儿，现在又有一件事扯到了他的身上。
“你最好把话给我说清楚，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沈万山说得他好像是助纣为虐的坏人一样…
“钱捕头你不是和李小狗交好吗？你不是受到过李小狗的恩惠吗？一直在沈家庄园提及这件事，李小狗意识到我可能要对他下手，他就把你搬出来，用你衙门的势力来镇压我一个商人啊。”
“李小狗当年威胁我说他要是死在我们沈家庄园上前埔头，你就会顺着他留下的线索查到我的身上，查到我私自开采矿石，这件事定会让我们沈家都跟着连坐。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放了李小狗他们。好在这件事大肆宣扬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沈家庄园的事情传出后，我带着举家搬迁，他们也拿着我给的一些赏钱各自讨生活去了。”
那以后这些人再也没有过联系，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还是让他们再次重逢，沈万山也为当年犯下的罪忏悔。
钱捕头沉默了。
李凌姝率先听明白这些兜兜转转的故事，“沈万山，所以你的猜想是，那些在枯井中被发现的、饿到疯魔的阿虎等人，都是当年欺负玉郎的人。是玉郎的鬼魂回到这个地方来向他们索命吗？”
沈万山见终于有人懂他了，疯狂地点头，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
当初是十二三个童工，如果“玉郎的鬼魂”真的回来复仇，那以李小狗为首的这些人终将难逃一死。
阿虎是命大，从矿洞里面先逃了出来，遇见了他们。
如果没遇见他们，恐怕和那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也没有什么区别。
李凌姝经历过那种被关押起来导致精神状态崩溃，出现短暂疯魔的情况。这个时候说的话，虽然可能云山雾绕的，但绝对是对他印象最深的时候留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阿虎一直在数着人数，说明这些人应该都被抓回来了，当年害死玉郎的那些人一个都没跑掉。
神鬼之说不可信，但这背后肯定是有人为玉郎复仇。
那些被抓起来的，当年跟着李小狗一起欺负过玉郎的人，应该还在矿洞之中。
只是，钱捕头三番五次地派人去矿洞下面探索，还带出了很多东西，就是没有发现任何一个人影。
李凌姝还是相信阿虎在神志不清的时候说的话，厉声询问沈万山，“沈万山，我问你这矿洞之中是否还有其他的地方？是从枯井到不了的，或者是说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暗道？”
沈万山点头。
时间太久远了，他甚至都忘了这条暗道的存在。
“确实是有，我这个人向来小心谨慎，当时为了万无一失，也让这些孩子们在这里挖了一间暗格。他们小的时候吃住都在这间暗格里面，吃的也是我让管家找人送下去的，可以说刚来到我府上的前两年，他们都未曾见过地面上的阳光。”
这就对了！
李凌姝对钱捕头说，“钱捕头，那些曾经欺负过玉郎的人，现在应该还在枯井下面的矿洞中，十有八九就在这暗格中。让沈万山拿出地图，再派人去暗格中寻找这些少年。”
“好。”钱捕头声音中气十足，十分有力量。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接近一个大案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