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冬日的朝陽光線透過薄霧灑下來，給整座縣令府邸籠上一層朦朧的金色。
李凌姝昨夜做了個美夢，起得很早。
她簡單地梳洗一番，換了件素色的棉裙，便推門而出。
剛走到院中，便看見江珩已經站在廊下，他今日穿了件藏青色的長衫，腰間束著一條同色的錦帶，整個人看起來清雋挺拔，與這冬日的蕭瑟倒有幾分相襯。
二人默契到不用多言，只需一眼便一起朝著歐陽縣令所在的主臥走過去。
李凌姝邊走邊整理額間的幾縷碎發，感嘆自己的手藝確實比不上驚鴻。她正要吐槽一番，余光卻瞥見院門口緩緩走過來的一道身影。
是岳夫人。
她今日換了一身顏色很老氣的夾襖，穿著一件看起來很端莊的外罩披風，將發髻梳得一絲不苟。可以見出她淡施了果粉，可還是蓋不住眼底的青黑，想來家里出了這樣的事，他也是一夜都沒睡好。
岳夫人同樣看見二人的身影，立刻調轉方向朝二人走過來。
岳夫人站在距二人不近不遠的位置，朝著兩人微微欠身，聲音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沙啞，“少城主，江縣令，早。兩位昨夜在府上休息的可還好？有什麼需要添置的嗎？”
“岳夫人早，一切都好。”
“岳夫人，早。沒有什麼需要添置的。”
幾人一番寒暄客套。
得知三人目的一致後，他們便一同朝著歐陽縣令的主臥走去。
三人並肩穿過回廊，繞過幾重院落，最終停在歐陽縣令所獨居的那棟最大的主臥正院門前。
一路上岳夫人只是低著頭走路，並不言語。她人看起來文靜內向。
還未靠近，便看見門虛掩著、窗戶大敞四開，還听見里面傳來一陣 里啪啦的聲響，听起來像是碟子碗子摔碎的聲音。
隔著這些 里啪啦的脆響，還有含糊不清的，蒼老的嘶吼聲。
李凌姝透過大梁撕開的窗戶，將正房臥室里面的景象一覽無余。
原來是已經中風癱坐在輪椅上的歐陽縣令，將身側一個老婦人遞給他的茶杯，摔到地面上。他的嘴里嗚嚕嗚嚕的像是在咒罵些什麼，但因中風後舌頭像被絆住了，沒有人能听得清他到底說的是哪幾個字。
听見屋里的聲音，岳夫人的腳步頓時頓在了原地。
岳夫人其實是有些怕她這個公爹的。
她不願意去湊公爹這個霉頭，她想等公爹的情緒有所緩和後再進入房間內，例行每日給公爹請安。
李凌姝和江珩也倒吸一口涼氣，隨著岳夫人的腳步站在原地。
李凌姝內心暗自腹誹︰像歐陽靖這樣的大貪官，貪了這麼多的錢就是要過好日子的，結果現在中了風，很多東西都沒辦法享受了，加上兒子又出了這樣的事情，火氣大些是在所難免的，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李凌姝注意到在房間內還有一位婦人一直圍在歐陽縣令的身邊打轉。哪怕歐陽縣令脾氣那麼火爆，把怒氣都撒在了她的身上，但她依舊沒有不耐煩的神情，對歐陽縣令所有的事情親力親為，還特地端來了白粥親自喂給他。
應該是真感情的。
李凌姝下意識脫口而出，對著身側的岳夫人問道︰“里面這個就是縣令夫人嗎？”
岳夫人一愣，顯然沒明白問題，隨後明白過來李凌姝指的應該是正在輪椅前照顧歐陽縣令的槐婆，搖了搖頭。
“這個身形微胖，頭發花白的老婦人不是縣令的夫人，她叫槐婆，她來到我們府上做工，照顧公爹已經有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了。久到我們都已經接納她，把她當成真正的家人了。據說她年輕時和我們縣令之間有過一段情誼。可是後來歐陽縣令還是娶了門當戶對的閨閣千金做正頭夫人，他和槐婆的這一段情誼也就就此作罷，听說那槐婆也嫁給了別人為妻。”
不知不覺間，岳夫人講述這段過去已經把歐陽靖的稱呼從公爹換成了歐陽縣令，就像講述一段跟她沒有關系的故事一樣。
“只是後來，歐陽縣令原配妻子早亡。槐婆家的那個男人，因為歐陽縣令年輕時候的這段往事，一直認為歐陽縣令不忠，對槐婆也不好，動不動就打她。她現在額頭上還有一處傷，是當年被打得最慘的一次留下來的。听說那次她昏了三天三夜也沒有人理她，也不知槐婆靠著怎樣的毅力，最後竟自己醒過來，自己給自己包扎傷口，最後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自那以後，槐婆得知歐陽縣令的妻子亡故，她便來到歐陽縣令府上做工。這麼一做就是好些年，縣令也從來沒給她一個名分，但她卻一直做著一個妻子會做的事。”
其實這身份也怪尷尬的。
要是迎她進門當個妾，也對不起這麼多年這一份真摯的情誼。若是迎她進門做正頭縣令夫人，她的身份又不般配。只能沒名沒分地就這麼在府里面過吧。
槐婆卻不在意這些，她只要能陪在歐陽靖的身邊，以什麼樣的姿態，什麼樣的身份都可以，哪怕只是一個管事婆婆的身份，她也是不介意的。
她現在在府里的自稱也依舊是老奴。
房間里面漸漸沒有了含糊不清的咒罵聲，沒有了那種帶著憤恨，大口大口喘息的聲音。
懷婆已經成功安撫住歐陽靖的情緒。
此刻，歐陽靖正偏癱著躺在那把專門為他定制的木質輪椅上，小口小口地吞咽著槐婆給他遞來的咸粥。
三人再次並肩進入房間內。
岳夫人如同往日一般給歐陽縣令請早安，歐陽靖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直到他听見江珩的聲音，歐陽靖的眼珠子緩緩轉動，落在江珩身上。
他雖然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但那雙眼楮卻透著一股凌厲的審視之意。
他盯著江珩看了許久，忽然喉間發出一聲含混的“唔”，嘴角竟微微扯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極艱難的笑。
李凌姝看出這個笑容的含義，里面有討好。
歐陽靖是在拜托江珩一定要查明這樁案件，要還給他兒子一個清白。
可憐天下父母心！
哪怕兒子是個不思上進的，終日里都想著成仙問道那點事兒，可身為父母還是一力地托舉他。歐陽靖自己可能是個貪官，但他兒子在這件事上是清白的。父母還是想竭力爭取為兒子證明清白的。
“歐陽縣令，你放心，這件事我定會查個水落石出，若令公子真是無辜的，我一定會還他一個清白。”江珩也心思細膩地明了歐陽靖對他扯出的這個笑容的含義。
這個承諾既是給歐陽靖的，也是給他自己的。
歐陽靖再一次激動地牽扯著嘴角，想說些什麼，可依舊舌頭打結，一個字兒都說不清。
歐陽靖的唇角淌下一串又一串透明黏膩惡心的口水，李凌姝有些生理性不適地錯開目光。
槐婆卻在原地沒有絲毫的嫌棄，拿過帕子，細細地擦掉他嘴角的那些口水。
槐婆做這一件事情的神情是莊重的，虔誠的，就像一個信徒膜拜自己的神明一樣。
這種愛。
李凌姝覺得歐陽靖這樣一個大貪官是不配的。
可是愛就是最不講道理的東西。
愛不會因為一個人是什麼樣，就不降臨在那個人的身上。愛是隨機降落的，愛可以發生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
粗粗打個照面，江珩和李凌姝就離開這里了。
歐陽靖現在的狀態恐怕也不能給他們提供什麼有用的線索。
院子里冷風卷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暖陽打在身上，卻照不進心里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