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姝搓了搓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哈出一口白气，率先打破了沉默，“江珩，你说这案子，是不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江珩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她，目光中带着询问，“有什么想法吗？”
“你看啊。”李凌姝掰着手指头，一边走一边理着思路，“欧阳长风和书童阿皮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就算他真如传闻中那般沉迷求仙问道，想换个合心意的跟他志同道合的小倌在身边伺候，那也不至于要把阿皮弄死吧？这代价也太大了。而且，真要杀人，会蠢到在自己书房里动手？还把尸体就那么挂在书柜里等人发现？这跟留了个‘人就是我杀的’的证据有什么区别？”
江珩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他站在一株落尽了叶子的海棠树下，“你说得对，我也觉得此事很有蹊跷。”
李凌姝一拍手，眼睛亮闪闪的，“我和你共同办案有一段时间了，我也有些自己的想法。你看我们每次结案，其实真正的凶手都埋藏得很深，而且也都让人意想不到。所以这次从一开始我就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与怀疑。”
“我猜凶手就是县丞！”
江珩原本听得十分细致，直到“县丞”二字脱口而出后，他的额头上飘过一排黑线。
天才！
此乃天才！
他还是坚持，查案要讲究证据，不能只看直觉，还是要按部就班展开，真相自会浮现的。
江珩微微颔首，阿皮若死了，欧阳长风身边书童的位置就空了出来。如果那小倌真的有心攀附欧阳家，从这个结果来看，他无疑是最大的受益者。再者……”
“欧阳长风赶在这个时间段，在众人面前消失不见。并不是失踪，应该是他自己主动躲起来的。出了这样的事之后，听他宅上的人说，他一直都是个扛不住事的，平时小事都叫岳夫人做主，大事都问他爹，所以他爹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指定是害怕的不得了。一定是藏匿起来了，而哪里能够藏得下一个大活人呢？那就是欢场。”
那里人多眼杂，有很多欢客都不拿出真实身份在这里。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之地，最易藏人。
李凌姝听明白江珩话里的意思，兴致高涨，摩拳擦掌的模样，“那还等什么呀？既然是拿来支付的手链，我们就合法的在安平县内查案。那我们就去欢场看一看，看看欧阳长风是不是真的就藏在那里？”
李凌姝兴奋不已，她还从来没有去过欢场这样的地方呢。
主城中的人都传李凌姝不学无术又纨绔，流连在男宠扎堆的地方，那都是表象，其实她还真从未正儿八经地踏过这样的地方去消遣过。
江珩深深地看了李凌姝一眼，总觉得自己被他给骗了。
两人既然打定了主意，也不再耽搁，趁天色尚早欢场还未到达鼎盛热闹之际，问清了那家欢场的所在位置，直接奔着他而去。
安平县的这欢场，刚看门脸就知道这是个销金窟。
现在还是白日里，没到了晚上最鼎盛升华的时候，门头前也透露着一股旖旎奢靡的气息。
李凌姝站在欢场的牌匾下良久。
欧阳长风能够想到在这样的地方求仙问道倒也是个人才了。
两人进了欢场，直接表明身份，让欢场内的龟奴叫妈妈桑过来，让妈妈桑把服侍过欧阳长风的那个倌人给叫出来。
这样的地方白昼颠倒，龟奴睡眼惺忪的打着哈欠，仔细瞧了瞧那来人手中持有的令牌，好像朦胧中听清了，他们是衙门办案的官差，脸色顿时就变了。睡意也清醒了大半，赶紧招呼两人进到里面点头哈腰的去叫他们的妈妈桑了。
欢场内部的装潢比外面看起来更要奢靡。
楼的大厅内摆着十几张八仙桌，正中间是一座雕花的戏台，此刻八仙桌和戏台上都空无一人，显得有些冷清。李凌姝吸了吸鼻子，还能够闻到昨夜那欢唱达旦时留下的酒香气和脂粉气。
妈妈桑扭着她的腰肢，手上晃着铺满香粉的手帕，步步生莲的走到他们二人身边。
“二位官爷真的是抱歉，你们要找的那位玉潇公子，昨夜陪贵人喝了一晚上的酒，恐怕现在还没有酒醒呢，不如二位官员等晚上再来。”
“玉潇公子？”
李凌姝啧了啧嘴，觉得这人名字还不错，给她和玉笙起的那个名字颇有几分相映成趣。
“若是我现在一定要见到他呢？”
李凌姝最喜欢拿钱砸人了，能够用钱办成的事，就是这人世间最简单的事。
欢场的玉潇公子毕竟不是杀人嫌犯，他们只是作为衙门的人上门来取证的，在官场这样的地方，妈妈桑有一万种理由和一万种手段阻止他们找到玉潇公子询问消息。
妈妈桑看见拍在桌子上的金子，笑得喜笑颜开，她眉毛微微挑起，对着一旁的龟奴吩咐道，“你还在这里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带两位官爷去找玉潇公子，耽误了这两位官爷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龟奴不敢怠慢，连忙在前引路。
一行人穿过大厅，绕过一道又一道挂着红色帷幔的雕花屏风，上了二楼，最后停在一间挂着湘妃竹帘的雅室。
龟奴这欢场里讨生活不容易，他是前后都不敢得罪，只能在中间夹着尾巴做人。
他先是隔着这张香妃竹帘轻轻地敲响雅室的房门，轻声地呼唤道，“玉潇公子，您起了吗？外面有两位从衙门来的官员，说是要找您打听一些事，衙门办案，想要见一见您。”
间内也是死一般的沉寂，过了好长好长时间，仿佛才从里面传出一道略显虚弱的温润声音。声音听起来十分的柔美，可却不让人感觉到娘娘腔，还怪舒服的。
龟奴主动把房门上的湘妃竹帘掀开，请两人进入房间内，他则恭敬地站在房门外。
欢场之内也有严谨的身份等级，像他这样的是没办法进入公子的房间内的。
李凌姝和江珩没注意这些，一前一后进入了那间雅室。
室内的光线昏暗，屋内用厚厚的遮光帘布将窗户关紧，房间里只有中间一张圆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床榻前一个身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男子正背对着他们整理自己的衣着。
李凌姝乍一下有些看得呆了。
怪不得这玉潇公子倒真生得貌美。面容俊秀，肤色白皙，眉目间还带着一丝病恹恹的忧郁气色，当真像是画本子里说的那些世外仙子一样。
他不像欢场中以色示人的那些小倌，倒像是一个身有顽疾的清贵病公子。
江珩注意到了这份略带“欣赏”的目光，主动侧过身子挡住李凌姝看向玉潇公子的视线。
“二位官爷不必多礼，二位有什么想问的就请问好了，我知道的，一定会对二位官爷知无不言的。”玉潇公子恭敬地请两个人坐在圆桌旁的椅子上，还特意给两人布了茶。
平日里问讯犯人除外，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李凌姝的话更多，江珩在旁边听着必要的时候发出疑问，可这次他却抢先一步搭上话来。
江珩坐在圆桌前的圆凳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玉潇公子，“玉潇公子想必也听说了衙门最近发生了大事，县令的公子欧阳长风涉嫌杀害他的书童阿皮，现在人已下落不明。据本官调查所知，你与欧阳长风交往甚密，甚至前些日子他还放出话，说要花大量黄金来帮你赎身，带你回府，可有此事？你现在可知他又在哪里？”
玉潇公子闻言，脸上不卑不喜，“大人明鉴。”
“欧阳公子确实是对我一见如故，常来这里与我谈论一些求仙论道知识，也确实有替小人赎身之意，可这欢场来来往往，所有人都在情浓时许下过为小人赎身的诺言，可最终践行诺言的却没有一个人。我不过是这欢场里一个最卑贱的人，欧阳公子说要接小人入府，小人从来都没有真的当真过。”
玉潇公子每句话都掷地有声，却又在言辞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件事情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样，只是像普通的日子里接了一个普通的客人一样。
“可我听说欧阳长风确实对你不薄，他除了给你打赏之外，还赠予你许多华服，让你唱戏给他听。”
“没错，唱的是一些修仙问道的东西。其实我本不懂这些东西，只不过在这欢场混迹，客人的喜好才是最重要的，我一般都是客人喜欢什么就说些什么，就地去了解一些什么。是没想到我用来奉承欧阳公子的话，他当了真。”
“我们在这欢场接客嘛，那自然是客人提什么要求，我们就满足什么要求。只要给出的银钱对等，让我们怎么样我们就怎么样，比起接待那些对我上下其手的客人，其实我倒更喜欢欧阳公子这样的客人。”
玉潇公子的话说得很坦然，甚至有一些麻木。
江珩见他说话滴水不漏，找不到任何可以插口的地方，脸色渐渐沉下来，厉声呵斥着，“你当真不知道他在哪里？”
玉潇公子摊开手，耸了耸肩，一副无奈的样子，“官爷，听你话里的意思，你难道是怀疑我把欧阳公子，给藏起来了不成？”
“我又怎么能够有给别人藏身的能力呢？我就连着欢场都出不去，整日都活动在这栋楼里，关爷要是怀疑我就可以大肆搜我这房间好了。”玉潇公子一脸坦诚模样。
江珩实在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他听着听着觉得对方说的很像真话，对方确实不知道欧阳长风的下落。可像玉潇公子这样的人，在欢场这样的地方周旋于不同的人，扮演不同的模样，说谎的技术早已练到炉火纯青，他一时之间还真无法分辨得出来。
“大人，或许我有一条线索能够找到欧阳公子。”玉潇公子主动提出这句话。
李凌姝顿时来了精神，站起身，手撑着桌子，“你知道他在哪？你说说看？”
“世人皆知欧阳县令家的欧阳公子不喜求取功名，反而一心扑在求仙问道上面。所以他也从不去书院读书，这可愁坏了欧阳县令，等到他年纪稍长娶亲后，欧阳县令逼迫他一定要到书院读书，否则就断了他所有的供给，让他再也买不起那些求仙问道的志怪笔记，如此这般下，他才被迫在书院百无聊赖地听先生讲课。”
“听说他在书院认识了一个贫寒的学子，那学子家境贫寒，也想考取功名，可屡试不中，后来也迷上了求仙问道之法，说来，两人结为知己，甚至还传出他们之间有断袖之癖的情谊。两位官爷，你们也看见了，只要你们想，就能够把我们欢场搜得底朝天，这里属实不是适合藏人的地方，而且他跟我不过是萍水之交，不过是他在这欢场取乐罢了，若说真正算得上他求仙问道路上的知己，那就只有和他同一家书院的那个贫寒学子。”
李凌姝靠得更近一些，想要仔细看清这美人的脸，“那你可知道和他结交的这同一家书院的贫寒学子姓甚名谁？家在哪吗？”
玉潇公子摇摇头，转过脸，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容颜。
“我知道那个同样喜欢求仙问道的贫寒学子，我在欧阳公子让我唱那些仙怪笔记里的内容时，偶尔听他提过一嘴，并不知道他家住哪里，姓甚名谁。”
江珩显然是不想继续待在这欢场里面，得知另一条线索后就赶紧打断。
“岳夫人是欧阳长风的枕边人，就算旁的人不知道这贫寒学子是谁，想来岳夫人应该知晓这贫寒学子是谁。欧阳长风现在走投无路，或许就是去投奔着贫寒学子了。我们赶紧回县令的府邸去寻岳夫人，让她告知我们这贫寒学子究竟是谁。”
江珩说完就一把拉住李凌姝的手腕，用了些力气带人到门外去。
李凌姝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就已经在雅间外面了。
李凌姝无奈一笑，只能跟上江珩的脚步，先返回县令的府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