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出了歡場，一路無話，腳步卻都暗暗加快。
安平縣的冬日街道上行人不多，冷風卷著枯葉貼著地面打著旋兒，像是也在為這樁案子發愁。
江珩一路上不言語，他對玉瀟公子的懷疑又加重了幾分。那人開口說話很好听，人畜無害的，可每個字都是經過加工說出來的，與他的真實意圖之間隔著一層薄紗，讓人分不清真假。
李凌姝還以為江珩是生悶氣，一路上都想主動開口說點什麼。
話未出口，一抬頭，已經到了縣令府邸的門前。
不同于冬日街道上的冷清，縣令宅邸的門前格外的“熱鬧”，烏泱泱圍了十幾號人。
縣令府邸的大門口院落中，那些人有男有女，還有老有少，皆穿著粗布衣服，一副鄉下人的打扮模樣。
其中，一個頭上包著頭巾的少女懷里抱著一個小男孩，那小男孩子在母親的懷里一直哭鬧不止，人中上的黃綠色的鼻涕都要淌進嘴里了。
李凌姝腳步一頓，眼楮眯起來，捂住耳朵。
她被那孩子的哭聲哭得心煩意亂的。
門口縣令府邸的小廝排成一排，手拉著手阻擋這些鄉下人進入縣令的府邸。
其中，人群正中間的統領，一面用力驅趕這些鄉下人，一面用力喊道，“你們都別擠了，別再擠了，我們家夫人說了，今日不見客！一個都不見！”
李凌姝挖了挖耳朵，抬頭看著江珩的下頜線，發問道，“這是怎麼了？”
“怎麼多了這麼多需要到衙門報案的人啊？再說了，縣令中風不能行事，你受知府調遣來到此處徹查歐陽長風一案，按理說，衙門那面縣丞也能主持大局啊，怎麼這麼多人都圍在縣令的府邸門口了，都來為難岳夫人一個女人干嘛？”
江珩搖頭，“不清楚，不過看起來這些人不像是來告狀的，像是來搶劫的，我們過去看看。”
為首一個生得膀大腰圓的婦人叉著腰，嗓門比門房還大，“我可是你們岳夫人的親姑母！我們大老遠從清水溝趕來，站在門口連口水都不給喝？她岳夫人金貴了，連自家親戚都不認了？”
“我跟你們說，她小的時候光著屁股的時候，我都抱過她，現在還給我擺起官太太的譜了，還說什麼不見客，我看她是翅膀硬了。”
她身後一個瘦高個兒的男人立刻幫腔，“就是！就是的呀！她姑母說得對！我們听說表姐夫出了事，表姐一個人撐著一個家，我們放心不下，連夜趕來探望。你們倒好，把我們關在門外，說什麼也不讓我們進去，我們好心好意來到這里。你們怎麼能這麼對待我們？”
一群人圍在一起，七嘴八舌的叫嚷著，每一個都是沒什麼文化、只顧著眼前一點點利益的人，他們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門口的小廝快被擠散了，而且他們眼看就要攔不住這些人，要是讓這些人擠進縣令的府邸當中，那可就真壞了事兒。
這些人表面上說的好听，但其實都是一些從清水溝趕過來打秋風的窮親戚。
之前他們可不敢來，只不過是听到縣令中風了，而縣令唯一的兒子歐陽長峰又失蹤不見，這整個縣令府里唯一的當家主人成了岳夫人，岳夫人成了說了算的人。他們這才想到能到這富得流油的縣令府上討得一些好處，所以不管是多近多遠的親戚，在這一刻都成群結隊的一起來到這里。
其實岳夫人和歐陽長風之間的這樁婚事還是歐陽縣令一手促成的。
歐陽長風沉迷于修仙問道之事，對于成親之事並不放在心上。他認為人世間真正的超脫是得道成仙，長生不老，至于人世間這些男歡女愛什麼的，他都不放在眼里。
可兒子已經廢了。
歐陽縣令只能想著把歐陽家的希望寄托在未來的孫子身上，娶親是勢在必行的。
歐陽縣令家雖然有錢，可畢竟身上背負著污點。而且以歐陽長風的為人，很難有身世門第匹配的千金小姐願意嫁給他，來這縣令家活受罪。
故而，歐陽長風的婚事一直是被耽擱著的。
直到後來歐陽縣令到觀音廟去拜菩薩，遇見了同樣隨著母親到廟里去拜菩薩的岳夫人，不過那個時候還應該叫岳姑娘。
岳夫人的娘家在清水溝一個偏遠的小村落，家里沒什麼錢。她跟著母親一起來到縣里面的觀音廟上香，其實是想給弟弟求個好運，求個好人家的媳婦。
可那地方人人都願意要男孩，不願意養女孩。
在那種地方，那種情況下，哪家養出了長大成人的女孩，真是會被百家求。
岳夫人的弟弟也是難得能娶得上媳婦。其實說帶著女兒來拜觀音廟，也不過是想把女兒賣一個好價錢，換些錢給兒子娶個媳婦兒，延續家里面的香火。
可能是觀音顯靈了吧，岳夫人就在那個時候，因為長相端莊大氣，一看就是有福之人的面相，被歐陽縣令相中了。
縣令立刻上門為兒子求親，縣令給出的聘禮也是十里八鄉最豐厚的，岳家父母樂得合不攏嘴，歡天喜地地把女兒給嫁了出去。
可能是新婚，歐陽長風圖個新鮮，他的性子有所收斂。
兩個人竟然在第一年就給歐陽縣令生了個大胖孫子。
歐陽縣令抱著孫子大擺宴席，整個縣都因為這個孩子的降生喜氣盈盈。貧苦的老百姓也拿到了不少的米和面，都是為了給這孩子祈福。
歐陽縣令對這孩子其實沒有太大的期許，只求他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只求他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延續歐陽家的家業，延續歐陽家的香火就可以，不要像歐陽長風一樣，整天不問正事，一心只想著那些旁門左道。
可自從這個孩子問世後，岳夫人的肚皮就歇了氣。
不知是不是歐陽長風覺得自己已經完成了世俗上的任務，已經能夠給父親一個交代，從此以後他們夫妻的感情變得很淡漠。就像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一樣。
岳夫人可謂是一直在守著活寡。
在這里的規矩里，女人嫁了人就定了生死。他收了歐陽縣令家那麼多的聘禮，也不可能說反悔就反悔，不過好在歐陽縣令對他還算不錯，沒有苛責她，她在這里過著少夫人的生活，物質方面還是十分富足的。
李凌姝也在小縣城里混了這麼久，自然也看出這些人是不懷好意的，可這畢竟是人家的家事，他想幫忙也插不上手。
就在這時，一道女聲從門內傳來，“都給我住手。”
岳夫人身上穿著一件厚厚的披風，脖子上圍著的是一圈厚厚的火紅狐狸毛皮，她的發髻依舊梳理得一絲不苟，可以看出她是特意打扮過的，遮住了臉上的倦意和眼底的一片青黑，撐出一副當家主母的樣子，在丫頭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到這場鬧劇的正中間。
她的目光一一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了那個自稱她親姑母的人身上。
岳夫人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淡淡的對著姑母欠了欠身，“姑母，最近府上實在是事情太多，想必你們也有所耳聞。家里暫時沒辦法招待各位姑母、叔叔，還請各位先回，等我處理完家里的這些事情，再向各位賠禮道歉。”
話說得得體周到，可卻沒讓那些人撈到應有的好處，那些人自然是不願意的。
那姑母以為岳夫人還是像做姑娘時那樣，是一個好說話、沒什麼脾氣的，上前兩步想要拉住她的手，卻被岳夫人一步錯開，她只能尷尬的賠上一副熱烈的笑臉，然後開口說道，“哎呀，我的好佷女呀，你可算出來了，你看看你們府上這些都是什麼人？竟然把你的親姑母我往外趕。我們這也是听說你家里出了事，這是擔心你才趕了過來。”
“你看姑母為了來見你，甚至都沒有坐那老李家的牛車，甚至是讓他們套了馬車過來的，我這心里呀跟貓抓似的，一直在惦記著你呢。”
姑母一邊說，一邊還假惺惺地擠出了兩滴眼淚，可那淚光卻不見情意，“你家表哥最近在城里面學成了，之前給人家做賬房做得特別好，東家還經常夸。這下你公爹中了風，相公又失蹤不見，家里這大事小情都要你一個女人操勞，哪里能信得過外人呢？家里對公賬這些事情，還是要交給自家人才處理才是。只要你點頭，我現在就讓你表哥辭了老東家的活過來幫你算賬。咱們也是過來幫你的呀。”
果然能圖利最多的人站在最前方。
姑母可真是不把自己當外人，上來就獅子大開口。誰都知道賬房是油水最多的地方，也是能貪污錢財最多的地方，原來一早便打好了這樣的心思。
這一切還不算完，姑母見岳夫人沒有還嘴，繼續說著她的如意小算盤，“你看看你這府上連個知心的人都沒有，也沒有個能知道你喜好、照顧你的人。不如這樣，姑母過來陪你住些日子，幫你張羅張羅這家里的大事小情，也幫你管一管這手底下的人。指定是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肯定比現在你自己操勞這些事情要省心省力得多，你只需要把孩子好好養大就行了，其他的事情就交給姑母吧。”
姑母話里的言外之意是想搬到縣令家這樣的大房子里來享享清福。
說是想要幫岳夫人管底下的人，其實就是想讓這底下的人也一並伺候伺候她。
又有一個身材壯實的男人站出來說話，“是啊，二姐姐，你看看你們這府上請的都是一些什麼東西呀？你看這個還打手呢，細胳膊細腿的，還沒有我壯實呢。要不你讓他回鄉下種地吧？我來府上給你看家護院，你放心，只要你不想放進來的人，我一個都不會給你放進來的。”
那人一邊說還一邊拍拍胸脯，拳頭錘在胸肌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這夫人的臉色白了幾分，袖口中的手悄悄攥緊，聲音盡量維持著那一份晚輩的謙和有禮，“各位叔伯嬸嬸，哥哥，姐姐，你們的心意我都領了，只是這幾日府上確實是多有不便，也不便做一些家里人的變動調整。而且最近府上還有貴客，實在是騰不出多余的院子來招待各位，不如各位先回去，等過些時日我再同各位商議。”
姑母眼見自己的面子又薄了，也不端著那副謙和慈祥的模樣，雙手一翻，眼楮一瞪，“什麼貴客呀？哪有貴客呀？那些人能夠有咱們自家的親戚親嗎？我說我說大佷女兒啊，你該不會就是發達了看不上我們這些窮親戚了吧？你可做人不能忘本啊。”
“對，做人不能忘本。”
“做人不能忘本啊。”
…
姑母的話一出，身後那些人也都跟著附和起來。
這些人仿佛覺得他們的聲音越大，他們就越有道理，他們越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各位親朋，眼下府里是真的有事。”岳夫人上前一步越過人牆朝著李凌姝和江珩的方向走去，她剛才在人群中就見到了他們，畢竟他們在這一群人當中顯得是那樣的讓人矚目。
“我知道你們想要什麼，但能不能融事後再說？如果你們繼續在這里胡攪蠻纏的話，也別怪我這個做晚輩的不客氣了。”夫人一邊走著，一邊給身後的丫頭使了個眼色，那丫頭拍了拍手掌。一直隱藏在府邸各處的真正打手才出現。他們個個身寬體胖，手里都拿著家伙，個個面露凶光。看到這些人出場，那些上門來打秋風的親戚才有些慌了。
還是有些人不怕死，壯著膽子說他們是上前來幫忙的，岳夫人怎麼能如此不識好人心？
打手才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悶棍下去，那最先叫囂的人直接暈了過去。
其他人見了這場面早都已經嚇得六神無主了。姑母原本叫囂得最歡，此刻哆嗦著嘴唇，連一句話都不敢說。那些人不甘心地成群結隊地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畢竟他們是來討錢的，不是來找苦吃的，誰也不想像剛才那個人一樣直挺挺地暈倒在那里。
李凌姝的目光偏向那成群結隊的人，隱隱約約听見姑母的低聲嘟囔。
“真是白跑一趟，連口水都沒討到，虧得我還花了好幾個大銅板坐車趕過來。回去一定找那死丫頭的爹，好好算一算賬。”
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的角落，岳夫人整個人才像是緩過勁來，身形微微一晃，對著李凌姝和江珩行禮，“二位，不是去歡場查案了嗎？此刻回來是有什麼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