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夫人的哭声如泣如诉，李凌姝不免动容，她抽出干净的手帕递给岳夫人。
“其实，我相公本就不喜女人，他是个有断袖之癖的男人。”岳夫人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才把这话说出口。
承认自己的丈夫有这样的癖好，身为妻子的她脸上也是无光的。
“如果不是欧阳长风有这样的癖好，我这样一个从清水沟出来的穷苦人家的女孩子又怎么能成为县令府上的少夫人，怎么能穿华服、吃精致的饭食呢？恐怕也和村子里其他嫁人的姑娘没有什么两样，都过着如同牲口一般的生活吧。”岳夫人嘴里提到的是她嫁入欧阳家后享受到的好处，可笑意不达眼底，李凌姝认为她其实还是不愿嫁到欧阳家的。
“少城主，你我都是女人，我也不瞒你，其实这些年，我看着外表光鲜，那些人还以为，我过着多好多好的生活，其实这日子就跟守活寡没有什么两样，我这心里苦啊。”岳夫人的手紧紧扣住胸口的位置，长叹一口粗气。
李凌姝也劝不上什么话，都是造化啊！
“欧阳县令让我将那间屋子封死，实则就是为了瞒住欧阳长风有断袖之癖这个秘密。其实，阿皮不仅仅是欧阳长风的书童，他更是欧阳长风的……”
剩下的话，岳夫人还是说不出口。
李凌姝明了。
“那间书房中的卧室就是他二人苟合的地方，修建在暗处，其实就连府中知晓他二人苟合的人都很少。我也是入府后很长一段时间才知道的。”岳夫人又叹了口气，“少城主，你的嗅觉确实敏锐，没错，那间屋子里的原鸢尾花香确实不是我身上留下来的，是阿皮身上的香气，应该是他二人……”
岳夫人的话还是顿住了，“总之，那带着鸢尾花香气的贝母粉欧阳长风确实送过我一盒，剩下的应该都给了阿皮，供他二人消遣玩乐。与阿皮苟合私通的人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他欧阳长风。”
李凌姝心中涌起一丝丝的愧疚之意。
那日在衙门的验尸房，她甚至还怀疑过岳夫人。岳夫人那个时候不辩解，原来是为了藏住欧阳家的丑闻。
岳夫人果真是善良。
至于欧阳长风送给岳夫人一盒带有鸢尾花香气的贝母粉，这件事也说得通。女人少有不爱美不爱打扮自己的，岳夫人同为女人也喜欢这些东西也正常。
岳夫人和欧阳长风之间毕竟有一个孩子，虽说这个孩子是欧阳长风为了堵住父亲的嘴生出来的，但他们二人就算没有爱情，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也会有一些亲情。
欧阳长风听起来不是个混不吝的，只是与常人所求不同罢了。他感念岳夫人对他们欧阳家的这些付出，有好东西也想着送给她一点也是正常的。
李凌姝心中一直没想通的事在得知这件事后完全想通了。
岳夫人话没说完，“少城主，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你若是同意我把这件卧房封死，我或许可以告知你关于那个贫寒学子的事。”
岳夫人这是在提条件。
看来她实在害怕欧阳县令这个公爹，哪怕人都坐在轮椅上不能自理了，还是把他说过的话当成“圣旨”一般。
“好，我答应你。”李凌姝咬了咬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岳夫人舔了舔唇瓣，眼角的泪光消散，“欧阳长风在白鹭书院读书，我想他应该也是白鹭书院的学子，家里挺穷的，听说年幼就没有双亲，这么多年只有自己一人，好像是姓杜，叫作，杜衡。”
“我确实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欧阳长风还拿过家里的银钱去接济这贫寒的学子。但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其他的只能是少城主亲自和江县令一同去查了。”
李凌姝还想再问一些细节，一个老嬷嬷匆匆忙忙跑到李凌姝与岳夫人谈话的这件房间。
“少夫人，不好了，小少爷好像得了什么癔症，一直在拼命地摔房间里的东西，给什么也都不吃，盘子和碗筷摔了一地，谁去哄都不好使，眼下槐婆出去给县令大人置办东西了，不在府里，少夫人，小少爷如今这样的情况，您快去看看吧。”
老嬷嬷没来得及喘口气，就一口气交代完所有的情况。
岳夫人精心打理过的两条远山眉蹙在一起，“好，我现在就同你去。”
岳夫人甚至都未来得及同李凌姝行礼告退，直接提着裙子往儿子的院落跑去了。
李凌姝能理解，毕竟欧阳长风喜好男风，岳夫人怕是这辈子也没法争宠了，孩子是她能坐稳少夫人位置的唯一筹码，她自然是上心的。
但这些不是她该注意和去管的事。
她现在的首要要务就是同江珩去白鹭书院找到这个学子，找到欧阳长风的下落。
毕竟，他现在的怀疑更深了。
若真的是想要换个书童，换个更称心的在身侧照顾，那二人可是情人的关系，不是普通的主子和书童。书童阿皮一闹，欧阳长风害怕两人之间的事情败露，也是为了给新来的人安心，没准真的可能会杀害阿皮。
出了府门，李凌姝便将岳夫人那番话原原本本说给了江珩听，包括暗室中那一层不可言说的私密事。李凌姝还不忘嘱咐江珩，不要将这件秘事声张出去。
李凌姝倒不是为了给欧阳家留有脸面，而是觉得此事和真相一定有关系，先不要打草惊蛇，走一步看一步。
“好。”江珩应下，“既然那学子在白鹭书院，天色渐晚，我们速去白鹭书院打探。”
“嗯。”李凌姝发出鼻音。
白鹭书院的真身显现在李凌姝眼前，她有些诧异。书院建在一片梯田中央的坡地上，四面围着矮墙，墙头爬着枯黄的藤蔓，大门是半旧的柏木，门楣上那块匾额的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
整体的氛围和欧阳县令追求的奢华完全不符。
想来，白鹭书院内真的有厉害的先生，欧阳县令才要将欧阳长风送到这里学习。
二人进入书院内部，里外如一，内部依旧古朴简单。
两人走到一处亭子旁，亭子里坐着一位穿白衣的男人，此刻正在收拾刚刚对弈后的黑白棋子。
看年龄与打扮，李凌姝和江珩看不出其究竟是学子还是先生。
江珩按照书生的方式先行给对方行礼，并未交代他的身份。
那收拾黑白棋子的人抬眼看着江珩，转身回礼。
江珩径直问道，“先生，敢问，贵书院内可有一名名叫杜衡的学子？”
那人一怔，反问道，“你们是来找杜衡的？你们找他所为何事？”
李凌姝见江珩不愿吐露身份，只得开口撒一个小谎，“实不相瞒，我们是杜衡的远方亲戚，路过安平县，想着去投奔他。”
那人眉毛一挑，“哦？我还从未听过杜衡有什么亲人呢？”
那人倒也不介意李凌姝说得是真话还是假话，他见他们二人面色和善，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开口答道，“我确实认识杜衡这个人，不过他并不是我白鹭书院的学子。”
“杜衡家贫，拿不出白鹭书院的束修钱，不过先生念他还算有写天赋，让他来书院打扫，抄写一些书卷，闲时即可旁听。”
“他这人挺孤僻的，也不怎么与旁的人说话。这几日，他没有到书院来旁听，只是从书院的藏书阁借了几卷书就离开了。好像都是一些和志怪相关的书籍。”
“先生容他在书院旁听，也是对他格外开恩了。没想到他不想品真儒释道，竟然和欧阳长风那个纨绔一样，开始研究起什么长生不老羽化登仙了，真是辜负先生的一片心意。”
“他自己一个人来借书吗？”江珩询问细节。
那人收拾棋子的手一顿，“没错，只有他一人。杜衡生性孤僻，独来独往惯了，从不见他与哪位同窗特别亲近。”
他像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倒是县令家那位欧阳公子，早年在院里读书时，曾经格外照顾杜衡，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杜衡才会借阅这么多跟志怪有关的东西吧。”
旁人的话再一次佐证了这件事。
“不过你们要寻他，我倒知道他家在哪里。就在这书院城外山脚下的茅草屋当中。说是村落也不过三户人家，其他的人家都住在半山腰的位置，只有他家住在山脚。你们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大概就能找得到了。”
李凌姝和江珩谢过这位书生的提醒，两人问明地址后立刻动身。
杜衡的家在城外山脚下的茅草屋中。门前是一片枯黄的草坡，有些地方有一道浅浅的溪流，应是他平时打水的地方，可此时隆冬溪流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围墙是用黄泥夯的极矮土墙，墙头顶上长着杂乱无序的茅草。门是几块旧松木拼成的，早已松动不堪，最奇怪的是，这么破的门，杜衡竟然还舍得给他买了个纯铁的锁销，把它给插上。
杜衡的家里零零散散的摆放着几个药架，药架上赫然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干草。李凌姝打量着这些干草，他好像在这其中发现了白贝母，是用来制作鸢尾粉的原料。
屋内没有人，两个人沿着梯田顺势而下。
突然远山处出现一个细长的人影，背后背着一只极大的竹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着这个方向走去。
背竹筐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系着苏麻绳，那竹筐里还露出许多黄绿交加的药草。山顶上有一处暖脉，那里不是现在的隆冬，还有一些药草，有一些生机。杜衡想趁着最后的时间再多摘一些草药来补贴家用。
人来帮他，他凡事只能靠自己，能多赚几个铜板，就意味着能够少挨几顿饿。
快走到自家屋前，他感觉有人注视着这里，环视一周，看见正朝着他家茅草屋走过来的两人。
杜衡是个机灵的，他明显看出这两个人就是奔着他家而来的，而且这山脚下除了他家也没有其他的人家。
放下背上的竹筐，抬手用袖口处的补丁轻轻擦了擦额角上渗出的汗珠，拱了拱手询问道，“二位是来这里寻我的吗？”
李凌姝见对方虽然贫寒，但一脸坦诚，怎么也和大奸大恶之辈联系不到一块。
江珩也不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询问，“是来寻杜公子的，但说来也不是寻杜公子的。我是来寻欧阳公子的。请问杜公子，欧阳长风是否在你这里？”
“欧阳公子？”杜衡低头看着脚下那片冻土，轻轻地踢了踢，放在地上的装满草药的竹编筐子，“我也不知道欧阳公子在哪里，这几日我也在寻他，一直没有找到他的踪迹，还挺惦记他的。”
杜衡也没有赶他们走，也看出他们眼中的怀疑，反倒是邀请他们三人进入到自家这破旧的茅草屋当中，从茅草屋中不知哪里变出了一个有些豁口的旧陶壶在陶壶中倒了三碗，还泛着些许温热的白水。
“来者是客，我们家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好招待的，二位穿的也挺贵气的，家里那些茶渣子就不拿出来给二位现眼了。二位可以喝些温水，赶这么久的路，应该也口渴了吧。”
杜衡还是有几分文人风骨的。
这茅草屋破旧不堪，要想藏人也是藏不住的。
李凌姝之前被关在过地窖当中，怀疑这茅草屋下或许有地窖。
地窖是最适合藏人的地方。
夜色渐渐冷下来，山脚的风也越发地冷了。李凌姝将杜衡递过来的那碗热水紧紧地抱在手中，只是用那温度来暖手。李凌姝并未喝下一口，也一言不发。
风吹着屋顶的茅草刮来一阵又一阵沙沙的声响，还挺助眠的。
李凌姝晾了人好久，才缓缓地问出口，“杜公子，你和欧阳公子应该不是简单的同窗关系吧？你们关系应该甚密，看得出来，你衣柜中还有一件面料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衣服，应该是欧阳公子送你的吧。”
“传闻欧阳公子有断袖之癖，你们二人之间该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杜衡听到这话，原本还算红润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山风把茅草屋虚掩的门吹开，穿堂风从茅草屋中呼啸而过，杜衡一时间竟忘了去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