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杜衡才反應過來，結結巴巴地說道，“你們二位究竟是什麼人？你們怎麼知道？歐陽公子他其實…”
李凌姝沒有回他的話，用目光將杜衡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她的目光灼熱，似乎隔著他打著補丁的襖子，將他整個人都看穿了。
杜衡別扭地扭動身子，連連擺手，“你這眼神是什麼意思。我雖知曉歐陽公子的隱疾，可我與他之間可是清清白白的，我跟他只是因為都酷愛求仙的文章才走到一起的，他視我為知己，才贈華服與我，我並未接受他任何金銀的饋贈，不是你們想象的那種關系。”
李凌姝還是沒說話，依舊用那樣的探究目光打量他。
背地里，李凌姝已經讓隱藏在暗處的暗衛開始搜尋茅草屋內藏人的地方，以及茅草屋下是否有地窖。
江珩接過話茬，“那也不能听信你一面之詞，外面都在傳歐陽長風與你分外親近，甚至為了讓你留在身邊伺候，要趕走跟了他十幾年自小一起長大的書童阿皮。”
李凌姝听到這里，拍響手掌，“對啊，我反應過來了。”
“阿皮肯定是不願意離開歐陽長風的，但是你應該是樂意去到歐陽長風身邊的吧。一來，你們可以一同探討求仙問道之事，二來，你跟著歐陽長風物質生活也能得到保障，不用再住著四處漏風的破茅草，也不用吃了上頓沒下頓，肯定能夠給你提供更好的生活。我想你和阿皮之間也會因此有一定的矛盾吧。或許就是你殺了阿皮，給你騰出一個地方，讓你能夠如願地來到歐陽長風的身邊。”
杜恆臉色憋得漲紅，氣得嘴唇哆嗦，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這位姑娘，我與你之間無冤無仇，你為何含血噴人啊？不能憑你無端地猜測，指控我殺害一個人啊。”
“我承認我確實家貧，日子過得也十分清苦。可我畢竟是良民，是自由身，是個讀書人，我不可能賣身到縣令家為奴，怎麼會脫籍成為奴隸。”
杜恆的語氣越來越激動，“家里雖然住的是漏風的茅草屋，但這也是我父母留給我的，這里有我兒時和父母的回憶。這里是我的家，無論他再破，我都是不會離開他的。我經常上山拾草藥，摘來草藥晾干後拿到藥鋪里去賣，品質一直在線，也從來不對人缺斤少兩，藥鋪的掌櫃一直跟我有穩定的收購關系，我雖說吃不上多精美的飲食，但也是依靠自己的雙手來養活自己，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丟人的。”
“從沒有想過要擠走阿皮，成為歐陽公子身邊的書童，我跟阿皮之間…”
話說到這里，杜衡頓住了，長嘆一口氣。
江珩知道這其中一定有故事，緊接著逼問道，“跟阿皮之間怎麼了？你跟阿皮之間果真有矛盾，對嗎？”
杜衡攏了攏身上打著補丁的襖子，有些為難地開口說道，“跟阿皮之間確實是有些矛盾，但我也不至于為了這些矛盾去殺人。我是讀書人，雖然家里清貧，但做事一直都是坦坦蕩蕩的，但凡接觸過我的人，從來都沒有一人說我人品有問題。與阿皮之間的事情也隨你們去調查，我沒做過的事情就是沒有做過。”
李凌姝見他們把老實人快逼得像兔子一樣咬人了，放緩了語氣，略帶愧疚地開口繼續問道，“好好，這是我們不對，我們不應該無端地指控你。我們也是幫縣令辦案心切，也是想快一些找到歐陽公子，剛才語氣有些沖了。那現在能不能請你告訴我們，你和阿皮之間有什麼矛盾，或者說有什麼嫌隙？”
杜衡從小是個孤兒，不是那種得理不饒人的人，人家既然放緩了語氣，他自然也收斂了態度。
“此事說來話長。我與歐陽公子相識，是因我二人都喜歡求仙問道的事情。這本講《尸解》志怪筆記的孤本還是歐陽公子大方地借給我的。”杜衡邊說著一邊像獻寶一樣在李凌姝和江珩面前展示他心愛不已的孤本，“這書中提到了一個叫蓬萊神州的地方，在多篇求仙問道的書籍當中都曾被人提起過這處仙山。”
“我們兩人立志要到蓬萊神州去尋找那能度化我們成仙的老仙人。按照書中的說法，蓬萊神州要一路向東，要去到有海面的地方，或許能夠有機緣遇到世外神仙。我和歐陽公子商量，天再冷一些，等到安平縣內所有的渡河都結冰後，我二人便結伴而行，一路向東，向溫暖的地方去，向蓬萊的地方行去。”
“歐陽公子听到我有這個提議，頓時是興奮不已，說什麼也要和我一同前去，甚至從家里面拿出了很多銀錢。這些銀錢作為我們一路去尋找蓬萊神州的盤纏，可這件事卻讓阿皮十分地反感。阿皮雖說平日附和歐陽公子海外有仙山這樣的說法，可卻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這些東西。此去路途遙遙，還遠離安平縣，沒了縣令的庇護，歐陽公子可能會遇到很多危險。阿皮怕他在路上出事，說什麼也不同意我們去尋找蓬萊神州，為此我們二人和他大吵一架…”
杜衡說到這里又頓住了語氣，“難道說…”
“難道外面那些風言風語傳的都是真事？難道真的是歐陽公子殺了他的叔同阿皮之後畏罪潛逃了嗎？難道就因為阿皮反對他同我一起一路向東去尋找蓬萊神州，歐陽公子一氣之下將陪伴他十幾年的書童給殺害了嗎…”
杜衡一直是很相信歐陽長風的人品的。
他並不像是眾人傳聞的那樣，他只是有自己的執念，有自己的追求罷了。其實是一個品德高尚的人。
就說因為別的原因殺害書童這種事他是絕對做不出來的。
若是書童一心阻止他問道修仙，那歐陽公子可能真的會做出這種事情。
李凌姝听他講述完這些故事，也暗中收到了暗衛傳達給她的信息。暗衛們將這本就不大的茅草屋前院後院仔仔細細地搜尋了一番。也仔細地敲擊過地面，這地底下並沒有什麼可以藏人的地窖，全都是一片實心的土地。
歐陽長風並不在杜衡這里。
安平縣雖地大物博，可歐陽長風一個養尊處優慣了的公子哥不是每一處地方都能待的，他又能夠躲藏到哪里去呢？！
“叨擾了。”江珩因為剛才咄咄逼人的態度表示抱歉，最後表示天色漸晚，他們要離開這里。
杜衡還是維持著一個讀書人該有的體面，起身恭送他們二人離開。
杜衡的茅草屋漸漸隱沒在蒼茫的暮色里，李凌姝和江珩沿著來時那條土路原路返回，腳步都不約而同地慢了幾分。
他們很享受這種萬籟俱寂的時刻並肩行走的感覺。
除了冷，沒有別的毛病。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行至通往縣令府邸所在的巷子，李凌姝的目光卻被巷子里的一道人影吸引過去。
“江珩，你看……”李凌姝手指著暗處的一處身影。
“那個是不是岳夫人身側的丫頭？”
藥鋪門前的兩個大紅燈籠的光暈打在丫頭的身上，江珩順著李凌姝手指指著的視角望過去，那穿著一身半舊藕荷色棉襖的丫頭果真就是跟在岳夫人身側的貼身丫頭。
她探頭探腦地從藥鋪的門口走出來，懷里鼓鼓囊囊的，像揣著什麼怕見光的東西。
她從藥鋪出來一直像小貓一樣弓著身子，緊緊地護著懷里鼓鼓囊囊的腰包。他的小步子邁得又碎又急，生怕像是被什麼人發現一樣。
李凌姝秀氣的眉毛皺在一起，卻並沒有上前抓著丫頭一個現行，只是低聲地對江珩道，“這丫頭不對勁，怎麼看起來鬼鬼祟祟的，她肯定是有什麼秘密。”
江珩覺得李凌姝最近的狀態有些不太對，看什麼都有些草木皆兵的味道了。
專注查案是好，可神經一直緊繃，總歸是對身體不好。
這條巷子兩側商鋪點亮的昏黃燈光照在她那張精致的側臉上，江珩看著她的側臉，盡量放緩了語氣︰“或許是因為冷，才這樣走路的。”
丫頭們身上穿著半舊的襖子，肯定沒主子披著狐狸皮保暖。
江珩聲音富有磁性，帶著莫名的舒緩能力，“而且我們今天從縣令府邸出來時，有個老婆子不是說他們府上唯一的小少爺反應異常，有些受到驚嚇了嘛。這丫頭來藥鋪抓的藥方，很可能是給他們家小少爺開的。”
“現在是多事之秋，歐陽長風的下落還沒找到。縣令府上可能不想再額外橫生枝節，讓縣城知道他們府上唯一的少爺又生了病。故而，這丫頭才背著所有人來這里抓藥，顯得神經兮兮的吧。”
李凌姝听了江珩的話，一直緊皺著的眉頭才漸漸舒展開來。
江珩的解釋確實合情合理。
而且歐陽長風有斷袖之癖是板上釘釘的事，這丫頭和歐陽長風之間應該沒有任何牽扯。應該都是像江珩推測的那樣吧，應該最好無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