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快馬返回青溪縣接甦小棠，本以為至多兩日便回，誰知一去就是好幾天。
這日，二人終于“姍姍來遲”了。
甦小棠一臉歉意，“大人，少城主，你們也知道錦書那個案子對我娘造成不小的打擊，她一直臥病在床，又惦記染繡坊的生意。”
畢竟好幾十口人等著甦大娘吃飯呢。
“可我娘現在的身體實在不適合經營這麼大一家染繡坊了，此事一出，我娘也沒有了那麼要強的心氣，托我把染繡坊轉給一個合適的買家，好讓那人善待染繡坊以前的兄弟姐妹們。”
驚鴻也是因為體諒甦小棠一片孝心，才留在青溪縣幫她處理完這些事，之後一路風塵顛簸返回安平縣。
李凌姝抿了抿嘴角，表示了解。
畢竟這是安平縣的案子，知府只是派江珩前往安平縣，同安平縣的衙役辦理此案。甦小棠是青溪縣的臨時仵作，按理來說這件事與她根本沒有任何關系，她願意來幫忙，也是看在情分上。
“看你們兩個這風塵僕僕的樣子，應該一路上都沒歇著，處理完染繡坊的事就趕到這里了吧。要不先歇一天？”李凌姝體諒地提出。
甦小棠搖頭，“不必了，不用謝，那尸體存放的越久，或許某些痕跡就會越淡。早一刻驗尸就能多一份的把握，咱們現在就去縣衙的停尸房。”
江珩知曉甦小棠是個有主意的姑娘，看她說得堅定，也不再勸說，眾人直奔安平縣縣衙的停尸房。
李凌姝剛到停尸房的門口，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今天怎麼這麼冷，尤其是停尸房的門口，冷得刺骨頭。
江珩讓人先在停尸房附近生了炭盆，點上火能驅散些許寒冷。
驚鴻抬頭望天，憑他這麼多年走南闖北的經驗，這一夜安平縣似乎要下雪了。
听說那個傳得神乎其神、能夠驗出死者死因的黃毛丫頭來了，安平縣衙的那位老仵作，也來到了停尸房。他今天倒要看看，這丫頭到底有什麼本事，能夠查出尸體的真正死因。他今天倒要看看這丫頭到底有什麼本事能夠查出尸體的真正死因。
甦小棠也不再多言，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她從驚鴻上取下她驗尸用的木箱，將木箱放在台子邊，解開木箱上的扣子，取出她慣用的那一雙白色的鹿皮手套，仔仔細細地將手套套在手上，又擺出一套大小不一的驗尸工具。
老仵作見甦小棠這丫頭片子一套流程下來都十分熟練，挑了挑眉毛倒有了幾分期待。
阿皮尸體上的那身小倌打扮的服裝早就被人脫下來，此刻只穿著一件蔽體的短褲。甦小棠重新對尸體外部的外傷進行檢驗，並沒有發現明顯的外傷。尸體僵硬程度和尸斑的浮現程度符合冬日里的死亡時間。
甦小棠拿出一個盒子，又用她特有的辦法對尸體進行了獨立檢驗。老仵作驗尸確實沒出錯，尸體也沒有中毒。他的面色指甲和口鼻處都沒有任何的毒理反應，甦小棠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圈。並沒有半分的遺漏。
老仵作見甦小棠也發現不出端倪。還說起了風涼話，“我就說這尸體死因有蹊蹺，你們非不信怎麼樣？你們的人來了也查不出死者究竟是怎麼死的吧。”
甦小棠沒理會老五的冷嘲熱諷，反而從木箱的深處一點一點地取出了一盞特制的銅鏡子。那鏡子被燻得烏黑，完全照不見任何人影。這鏡子是甦大海留給甦小棠的遺物，是甦小棠很寶貝的銅鏡子，一般的驗尸她都不拿出來的。
此刻，甦小棠舉起這銅鏡，把銅鏡放在周圍的火盆上，讓火盆將銅鏡烤得更黑，整個銅鏡都熱了起來。
微冷卻後，她拿著這面銅鏡，隔著白布一點一點地按壓死者的胸口，背部，腿部，渾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膚。
做完這一套流程，甦小棠掀開蓋在尸體身上的白布。
尸體原本蒼白，泛著青紫的肌膚，一下子改變了顏色。尸體胸口處有一圈淡淡的痕跡。
好像是以一個點為中心，慢慢擴散開來，就像將一粒小石子投入到水面蕩開的漣漪一般。
甦小棠對著那一圈一圈的漣漪，看了許久，最後嗯了一聲。
“沒錯，這就應該是他的死因了。”甦小棠重新帶上了那一副鹿皮手套，拿了一把鑷子，仔仔細細地檢查著尸體胸口變色的那一圈一圈的漣漪，最後在胸口的皮肉中細細地捻出一個烏黑發紅的，像針一樣的東西。
李凌姝見甦小棠的驗尸過程果真是神了。
驚鴻先上去詢問，“這是什麼東西？”
甦小棠帕子仔仔細細地將又黑又紅的像細針一樣的東西擦拭後，淡淡開口，“應該是某種植物的針刺，看它的形狀韌度和大小應該是薔薇花的花刺。”
老仵作早就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了，說不出話，目光驚疑著。
甦小棠手中拿著鑷子，穩穩地捏著鑷子上面那一根小小的花刺，當著眾人的面開始解釋起尸體的死因，“死者應該是突然死亡的，應該是在外力的作用下，這一枚小小的花刺恰好刺中了死者胸口這要命的大穴。刺扎在穴位的那一瞬間，死者便已失去知覺，死亡的時候應該是連痛苦都沒感覺到。”
“這就造成死者死後的尸體狀態十分奇怪。既不見任何的外傷，在身體上也看不見任何的傷口，做毒理反應也驗不出什麼。只是因為在胸前留下的這麼一個小紅點，如果不在外力的作用下顯現，根本就察覺不到。”
老仵作佩服得癱坐在地面上，一直拍響著手掌。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老仵作也不是剛才那般冷嘲熱諷，反而面帶愧色，“老夫原以為自己驗了三十多年尸體，早就已經掌握了所有驗尸的辦法，沒想到竟讓你這小娃娃給老夫上了一課，今日這一課對老夫簡直是受益匪淺啊。”
甦小棠和眾人相信了他的話，慢慢地收起了那些厭世相關的器具，語氣平靜地說道，“你並不是輸給了我，只是你沒遇到這樣的尸體罷了，我們仵作行當就應該同心協力，一起幫死尸找到真相才對。這個處理尸體的手法是家父留下來的手札中記載的，他曾經處理過類似的案子，我才能用這種辦法找到阿皮的真正死因。也是多虧了我父親。”
甦小棠不再理會那老仵作反而轉向江珩方向，“大人，我一直在處理家中染繡坊的事，驚鴻姐姐還未同我講過整件案子的始末。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殺害死者的凶手應該是與死者非常親近的人。”
“與其說他是被人殺害，倒不如說他的死更像是一場意外，或者是親近的人蓄謀謀殺。薔薇花的刺雖然扎人，可卻不能穿過冬日里穿的厚衣裳，直接扎進人的皮肉，造成這樣的效果。其實別說是這麼厚的衣服，哪怕身上穿著一層薄薄的單衣，薔薇花的花刺都不可能穿透薄薄的單衣害人致死。死者死時一定是上半身赤裸，甚至可能是全身赤裸的狀態。”
李凌姝和江珩對視一眼，明白對方心里在想什麼。
現在這間驗尸房內只有他們二人知道歐陽長長是有斷袖之癖的，而且他跟阿皮之間的關系並不簡單。
能讓阿皮全身赤裸且毫無防備相對的人，整個府中怕是只有歐陽長風了。
難不成歐陽長風真的是凶手嗎？！
他們一開始接觸到的就已經是真正的真相了嗎？！
真的僅僅是因為阿皮不同意他跟著杜衡一起遠赴蓬萊神州求仙問道，就狠心將跟了自己十幾年的貼身書童用這樣的方式殘忍殺害嗎？！
現在只有一點說不通，如果真的是歐陽長風將書童阿皮用這樣的方式害死，又為什麼在書房里偽裝成是書童阿皮上吊的假象呢？這不是畫蛇添足，多此一舉嗎？
甦小棠收好驗尸器具，慢慢褪下鹿皮手套，正要再開口，停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 里啪啦”聲，像是無數碎石從天上傾瀉下來，砸在屋瓦上、窗欞上、青石地面上，又骨碌碌滾落開去。
李凌姝側耳听了片刻，輕聲道，“外面下雪了？”
江珩走到門口，推開半扇門。
門外灰蒙蒙的天幕壓得極低，大顆大顆的冰雹正鋪天蓋地地砸下來。
江珩對著門外的天空伸出手掌，夾雜著雨雪的冰雹落在他的掌心，砸得皮肉微微得疼。
江珩緊握著手中融化的冰水，感受刺骨的寒意，回身道，“不是雪，是冰雹。”
外面燃起的火盆也都被澆滅了，眼下，驗尸房又冷又陰森。
沒有人願意長時間留在這樣的地方，可天公不作美，也沒得辦法。
李凌姝長嘆一口氣，攏了攏身上的襖子，“看來我們都被困在這里了，只能等這場冰雹停下了。”
老仵作卻像是來了精神，以為是老天特意給他的機會。他從地面站起身，態度謙卑地來到甦小棠的位置，向她詢問問題。
屋外，冰雹越來越密，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屋內，一老一少問道論業倒別有一番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