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已至除夕。
李凌姝还是第一次离开主城过除夕夜，也是第一次没有和阿娘和长姐一起过除夕。
李凌姝甚至没有想过，她本是硬着头皮到青溪县这“穷乡僻壤”来的，她没想到竟然待在这已经这么久了。
今日，李凌姝换了件石榴红色的袄子，新年新添喜。做这件新袄子的时候，江惊鸿特意让裁缝在袄子的领口和袖口都滚了一圈细绒的白色兔毛。
这圈软软的兔毛融化了李凌姝天生的那股凌厉，反而带上几分娇俏。
江珩来到驿馆接李凌姝和惊鸿一并去淮娘的临江酒楼时，看到李凌姝不同往昔的打扮，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错开目光。可悄悄泛红的耳尖却暴露了他的心意。
李凌姝裙摆同样滚着一圈白色兔毛，裙摆随着她的步子摆动，步步生莲，还带起一阵阵特意喷洒的桂花香气。
“怎么样，江珩，我这为新年新做的袄子好不好看？”李凌姝见江珩来了，还特意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圈。
“好看。”江珩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要惊了谁马上就狂跳不止的心脏。
李凌姝得了江珩的夸赞，心里美滋滋的。
女为悦己者容，这话诚不欺人！
李凌姝用下颚蹭了蹭袄子上毛茸茸的兔毛。那些兔毛就好像轻轻地撩拨到她的心弦一样，痒痒的，暖暖的，很舒服。
淮娘一早便差了人来传话，说是今夜临江酒楼不对外营业，她张罗所有无家可回的帮工和舞姬一起到她的临江酒楼一起过除夕。淮娘知道李凌姝也是只和惊鸿一起守在驿馆，特意相邀叫她们主仆二人务必过去，大家一同守岁。
江珩和李凌姝并排走着，李凌姝黑色的瞳孔亮晶晶的，“江珩，我听说淮娘今儿一早便吩咐厨房备了上好的白面，还备了很多不同的饺子馅料，说是要让我们大家一起包饺子呢。”
李凌姝期待极了。
她之前在主城都是吃膳房煮好的，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这次大家围着圆桌一起动手，听起来就格外的温馨，是李凌姝前所未有的体验。
临江酒楼今日装扮得格外喜庆，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淮娘正站在门口指挥着两个酒楼的帮工，把左右两侧的对联儿贴得整齐对称。
“福启新岁，万事安康。”
好兆头，也很简洁。
淮娘当真喜欢紫色，在除夕夜别人都穿着一身红时，她仍然穿着一身亮紫色的团花锦袄，头上戴了一根紫色的绒花，回过头来招呼李凌姝和江珩赶紧到酒楼内同大家一起包饺子。
淮娘看见少城主还不忘打趣道，“少城主今日打扮得这样喜气真是好看。有些人的目光怕是都黏在这红袄子上，移不开了呢。”
李凌姝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一路走来动的还是羞得。
李凌姝跟着淮娘他们一起走进房内，“过年自然要穿的红红火火的嘛，也添个好彩头。”
一进入到临江酒楼的大堂，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馅料香气。
玉笙似乎成了大堂正中间的主角，他指挥着另一个后厨的帮工，“你在那个驴肉馅的馅料里面多放一些姜末和花椒水，能够去腥提鲜。少城主爱吃驴肉馅的饺子，那个要好好地精心对待。”
在这异乡还能有人惦记，李凌姝心头一暖。
江珩心里却蔓延出酸涩，那种滋味复杂。他希望有人能够对李凌姝好一点，更好一点，又希望那个能够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对他好的人是他自己。
大堂里面已经摆好了小方桌，一些人已经撸起袖子开始包起了饺子。
苏小棠听说临江酒楼有这热闹，也过来凑热闹。跟大家一起包饺子后，再回染绣坊和家里的人一起过除夕夜。
李凌姝也小跑过去加入大家的队伍当中。
她有模有样地学着苏小棠的动作，舀了一勺馅料放到已经擀好的饺子皮当中，对折，捏住边。总是有一侧露出馅料，而另一侧又变成空心的，她手忙脚乱地去压最后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类似汤圆的饺子，还看不出大致的形状。
苏小棠看着李凌姝捏出来的这个饺子，笑得直不起腰。
“少城主，你这个饺子也太好辨认了，怕是一会就只有你自己吃了。”
淮娘嘴角也带着笑意，“会不会怕是有人专门盯着这奇形怪状的饺子加着吞入腹中呢？毕竟咱们少城主亲手包的饺子，那肯定是金贵的很啊。”
淮娘一边说还不忘一边抛给江珩一个挑衅的眼神。
苏小棠神经大条没注意到这些，她一直关注着默默同大家包饺子的惊鸿。
苏小棠嘴巴上还不忘调侃，“少城主，我可听人说了，一个人包的饺子长什么样，可关乎到未来另一半的长相了。”
“少城主，别看你有这么多长相帅气的男宠，可估计这以后的正缘应该长得不太好看啊。”
苏小棠没心没肺地说出这话。
好在今天气氛喜庆，也没人关注她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
江珩从洗手的水盆中看着自己的容貌，应该不算是丑货吧？！
江珩绕过两个帮工的身影来到李凌姝的身边，亲自在她手中放上一个被压制得稍大的饺子皮，“阿姝，其实包饺子不难的，我来教你。”
苏小棠讲的那些关于男宠的话落在李凌姝身上轻飘飘的，可落在玉笙的身上却重如千金。
面容俊朗的玉笙暂时放下手头的活计，拍了拍站在他身侧穿着淡青色袄子，外面披着一层红色披风的姑娘。
他们俩都低着头，绞着手指，不好意思地走到李凌姝面前。
李凌姝刚刚沉浸在捏出一个终于像模像样的饺子的兴奋中，看到这两人主动打招呼，“玉笙？你是有什么事吗？”
玉笙深吸了一口气，主动拉着那姑娘的手，再往前进了一步，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李凌姝还拿着挖饺子馅的勺子，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手中的勺子差点没掉落在地面上。
“大除夕的，玉笙你这是要做什么？这里没有少城主之分，快起来，今天什么都不讲，我们就开开心心地过个年。”
玉笙却没有站起身，只是仰起头看着李凌姝的脸。
他曾经深深为李凌姝这张脸痴迷过，可直到他遇见之后才发现原来有距离感的崇拜和喜欢一个人其实是两回事。
玉笙目光坚定，“少城主，我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啊？”李凌姝还是第一次看见玉笙露出这一副样子，这也是玉笙入府这么长时间以来，为数不多用这样认真的态度求人，“你说吧。”
只要不是还来侍寝，这样的事不过分，她都可以答应。
谁让他们之间的缘分是她主动才开始的呢？！
玉笙声音带着一丝丝颤抖，“少城主，我想求您还我自由身。我知道少城主对我恩重如山，当时是少城主解救我于苦海之中，我不应该贪得无厌，我本应该一生一世尽心尽力伺候少城主，不敢生有二心。可我遇到红豆…”
红豆正是跪在他旁边的那个女孩。
李凌姝听到这名字才注意到这女孩原来也跪在她身边，刚刚她的注意力都被自己包的丑饺子吸引了。
“红豆也是一个苦命人，她被淮老板收到临江酒楼的后厨做帮工。我们在后厨日日相处，她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女孩子，但我也很好，我想和她好好过日子，我想过我们正常的小生活，求少城主，能让我脱离少城主府，做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和她能够相守相望。”
玉笙字字情真意切，说完便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红豆也跟着他的姿势，给少城主磕了一个头。
李凌姝看到他们二人跪在地上时，十指紧握，攥得紧紧的。两人看起来应该是动了真感情。
正堂里原本各自喧哗打闹的声音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活，目光盯向这一边。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不知道这位自小骄横跋扈的少城主究竟会怎么样？
会不会一怒之下将这两个人都刺死。
倏地，李凌姝笑了。
这一笑，仿佛她才是那个如释重负的人。
她语气轻快得像一团，“好啊，正所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文书的事，你找惊鸿去办就好了。大喜临门的日子还是喜上加喜，当然值得好好庆祝一下。”
玉笙一愣。
他没想到少城主竟然直接同意了，还同意得这么容易。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李凌姝简直高兴得不像样子，她一直想给他找个好去处，可玉笙想要留在他身边，如今她把他送到这里做学徒，没想到竟然在此刻解决了他的姻缘大事。
玉笙算是有个归宿了。她打量红豆这个姑娘，人长得挺清秀的，看起来也挺朴实的，是那种安稳过日子的人，他们两个倒也是相配。
只是两个都没有身份背景的人，日后结合在一起，恐怕日子要过得苦。
李凌姝放下手中的勺子，把手在身前围着的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把原本手上的面粉全部蹭掉。
她往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个红色的，缝制得非常精巧的小小的钱袋。是这几日他准备用来给府上的人包压岁钱的，原本是等过年之后再发给众人，没想到今日倒是恰好派上了用场。
李凌姝走到跪在地上的两人面前弯下腰，把两个缝制精巧的红包分别塞入玉笙和红豆的手中。
“原本就是给大家的新年红包，如今祝贺你们二人喜结良缘，这个就当成你们的喜气红包，祝你们二人百年好合，从今以后要携手并肩，好好过日子。”
红豆原本以为自己夺了少城主的男人很可能难逃一死，她没想到少城主竟然是这么好说话的一个人，眼眶一热，簌簌落泪。
红豆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多谢贵人，多谢少城主。”
玉笙觉得不够也磕了几个头。
“好了，好了，你们可是一对新人，你们要再这么磕下去，可是要折我的寿的。且大过年的哭什么鼻子像什么话。都开心点，都喜气一点。”
“有你啊玉笙，家红豆姑娘可什么都不图，就跟了你，你可要对人家好呀。”
玉笙脱口而出，“放心吧，少城主，我肯定会对她好的，一辈子都会对她好的，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大堂里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苏小棠不依不饶地蹭到李凌姝身边，“少城主，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呀，你给他们二人发了新年红包，难道我们在场的所有人没有嘛。”
李凌姝也放弃了包饺子这件事，他觉得他包的饺子今天恐怕下了锅就会被煮成一锅饺子汤。
擦干净了手，她就靠在柜台边上。江珩觉得包饺子并不差他们二人，他来到柜台边陪在她身旁，还不忘从柜台上拾起一颗蜜饯轻轻放到李凌姝的嘴里。
李凌姝宠溺地点头应道，“好。”
“今天是除夕夜，大喜的日子，见者有份。惊鸿给大家都包上新年红包，祝大家都在新的一年里面喜气洋洋！”
惊鸿得到命令，解开荷包，挨个发上压岁钱，每个人拿到压岁钱都笑得喜气洋洋的。其他人得到的都是一块散碎银子，唯独到苏小棠那里不同。苏小棠得到的是一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大额银票。
苏小棠的压岁钱里不仅有李凌姝那份所有人凑出来的红包，还有惊鸿单独给她的更大的一份。
怪不得诗人不仅渴求爱，还渴求被偏爱。
原来被一个人偏爱就是这么爽的一件事情。
李凌姝觉得淮娘店里这只送不卖的蜜饯当真好吃，比她主城宫里住的时候的厨子手艺还要好，不知道是什么秘方。
李凌姝馋嘴地多吃了几颗。
饺子在众人齐心合力之下，不一会就包好了。玉笙组织这些帮工把包好的饺子抬到后厨去，要开始下饺子了，怕是半个时辰后热腾腾的饺子就可以端上桌了。
突然，一个毛茸茸的小小的身影进入淮娘的店里面。
小孩子的声音听不出男女，脆生生的，“老板，可以讨一口水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