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讨水喝的小小身影照在一团红色的罩子里，他头上套着一顶用红黄两色布缝成的寿头帽，毛茸茸的边缘盖住了全部的脸，只露出一双葡萄似的眼睛。
进了店里，小孩将头上用红、黄两色布缝成的寿头帽，轻轻地摘下来，露出一颗比年兽头模样更虎头虎脑的脑袋。
玉笙刚刚招呼帮工在后厨里面下饺子，此刻刚从后厨出来，便见着小孩脆生生的向他们讨水喝，心下柔软，顺手拿了只碗，从柜台上的大茶壶倒了一碗热水，将这碗热水递给孩子。
小孩也不客气，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热水。热水灌进腹中，身体都暖和起来。
小孩子也不计较那么多，直接用红色的套袄擦了擦唇角的水渍，呼出一团白气，“多谢老板。”
李凌姝这才注意到那小孩的模样，惊叫出声。
“小石头，居然是你。”
李凌姝记得小时候的样子，这是扮演秀坊锦书致死案时，他在祭祀院遇到的那个摘果子送给锦书的心地善良的小孩子。
小石头的黑眼珠一眨一眨的，长长的睫毛上挂了些许水汽，仰头看了穿着红色袄子的李凌姝好长一段时间，猛然间也认出了她的身份。
小石头嘴巴一咧，露出一个豁牙的笑。
李凌姝拿了一把蜜饯快速走过去。
李凌姝把手里的这把蜜饯塞给了小石头，小石头笑得甜甜的。
“小石头，你怎么这副打扮出现在这里？”
小石头顾不得许多，抓了一颗蜜饯塞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贵人们，我也知道锦书姐姐被害的事情了。锦书姐姐不再给济慈院捐钱后，济慈院的生活也不太好过。锦书姐姐每次来济慈院都教我们要自食其力，要靠自己的双手讨生活。后来我就在城里面找些活干，要减轻点我们院子里面的重担。我年纪太小了，没有店会收我这样的帮工。到后来遇到了烟火行的朱老板。”
“烟火行的，朱老板人很好，他见我做事手脚麻利，脑子也灵光，就在烟火行收了我做学徒，帮他制作一些烟花爆竹。”
烟花爆竹的制作是个精细活，有些需要手很巧的人才能做，小孩子的手又嫩又小，加上小石头聪明一学就会，朱老板就将人留在了烟火行，帮他制作一些需要精细制作的烟花爆竹。
“老板真的人很好，他不仅留我在烟火行里面做学徒，而且还管吃管住，还会给我发一些工钱呢。你看我在这个套子里面穿的这身新袄子，也是朱老板找人给我做的。”
李凌姝摸了摸小石头毛茸茸的头，眼睛弯弯的，“好孩子，是个有志气的。你在烟火行做事，今日打扮得像个小年兽一样，是要做什么？”
小石头听到李凌姝问起这话，立刻挺起小胸脯，颇为骄傲地说道，“当然是装扮年兽添个好彩头啦，这一身行头，可是朱老板特地找人帮我定做的。”
“一会县里的广场会举办焰火表演。我们朱记烟火行的焰火也在其中，今年表演好了以后，各大商铺都会订我们家的焰火。安排年兽配合我们家焰火燃放的时候，我就会开始表演，之后把新年中的邪祟都给驱跑，让购买我们家焰火的百姓讨个好彩头，都能平平安安。”
小石头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圆溜溜的东西。
“贵人姐姐，这个是我们诸暨烟火行特别研制的幻火珠，朱老板一会让我在台上把这个点燃，炸开，讨个好彩头。这个只要扔在地上就会出现漂亮的焰火，老板给了我很多个，姐姐，我分一个给你，一会去看焰火的时候，你也可以点燃一个，图个好彩头。”
淮娘也从后厨扭着腰肢走出来，“是啊，是啊，我也是第一次来到清溪县看这么热闹的焰火大会。一会等饺子出了锅，我们吃的饱饱的，穿的厚厚的，大家都一起去讨个好彩头，到广场上去看这一场焰火大会。”
淮娘一提出来众人都跟着附和着。
新年嘛，就图个吉祥热闹！
小石头的身体渐渐暖起来，早睡的小孩子还有点儿犯困，这才想起来自己肩上还担任着扮演年兽的职责。赶忙又灌了剩下半碗的热水，把碗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他朝着李凌姝和江珩的方向表示感谢，“贵人们，谢谢你们的热水，我得走了。一会大家都记得去看焰火表演，到了时辰也别忘记要看我的表演啊。”
说完这话，小石头又将那顶年兽的帽子套在头上，一转身红彤彤的小身子蹦蹦跳跳地从门里跑了出去，消失在街角处。
淮娘盯着这红彤彤的小小背影，笑得母爱泛滥，“这小孩子倒是有趣，半大的小娃娃真是招人疼爱，弄得我都想生个孩子了。”
一旁的帮工打趣道，“淮老板，您这连个丈夫都没有，怎么生孩子呀？你要想有一个像这样有趣的半大小娃娃，您首先得找个丈夫啊。”
淮娘撇嘴，满不在乎地怼着帮工，“谁说要个孩子就一定先要嫁人呐，我自己生一个不行吗？只属于我自己的孩子。”
李凌姝继续吃着蜜饯，吃着吃着觉得有些腻了，就放下了蜜饯。
灶炉上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响，白白胖胖的饺子一个接着一个下到咕嘟咕嘟的水中，蒸汽腾腾而上，就连正厅也被后厨蒸腾的水汽氤氲了一层暖融融的白雾。
临江酒楼的门外有几个孩子手里拿着烟花棒，已经开始了他们的除夕年夜。
突然，一道身影在门口来回踱步，引起了二人的注意。
身影看着很熟悉。
李凌姝仔细看过去，竟然是江琅。
江琅见李凌姝和江珩发现了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提着食盒，另一只手缩到了他新做的红袄子里面。伸出那只缩进红袄子里面的手高举着摇摆，那意思是叫李凌姝和江珩出来，他可能有话要说。
李凌姝秀气的眉毛下意识凑在一起。
大过年的，该不会是又来要钱的吧？！
李凌姝和江珩走到门口，江琅见他们出来了，先咧嘴笑了笑，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李凌姝心里还揣着防备，看着江琅的眼神不善，语气也带着不善，“江琅，大过年的，你不要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你要是又来……”
李凌姝的话没说完，江琅已经拼命摆手，“少城主，你误会了，不是不是！我不是来要钱的！”
他怕李凌姝不信，急急地把手里的食盒往前一递，“哥，我真不是来要钱的。我其实是来给你送饺子的。”
江珩没接话，只看着他。
江琅咽了口唾沫，继续说，“我原本以为你现在还在县衙的后院，自己一个人过除夕呢，所以特地拎着食盒去衙门的后院找你，可那里守夜的衙役说你不在这里，你来江酒楼了，我就来这里寻你了。”
江琅鼻翼翕动，闻到临江酒楼内下饺子的香气。
“哥，我知道临江酒楼厨子的厨艺肯定都很好，这里的除夕夜饺子也都很好吃。但这些毕竟是娘特意给你包的，是你最喜欢吃的韭菜馅素馅饺子。大过年的，这也是娘的一番心意，虽然滋味比不上临江酒楼，娘也一直在惦记你。”
江珩淡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似乎他期待已久的母爱终于降临时，他也并没有所谓的什么感恩戴德。
“哥，我知道，上次中秋节过后，咱们之间有一些误会摩擦。但是我们毕竟是血脉相连的至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那以后你就很少回家了，只是让人定时来给我和娘送钱。娘虽然平时嘴上不说，但她其实心里一直还是很惦记你的。”
可能是距离产生美吧。
江珩在怀里摸了摸，今天好像出门急，忘记带荷包了。
江琅拉住江珩不断在怀中摸索的手，“哥，我这次真的不是来要钱的，你不用给我钱的。”
“哥，南孚的冬天真的好冷啊，什么植物都长不出来。娘最近在大户人家做工，才从主人家的暖棚里面要到一些韭菜。她知道你爱吃韭菜馅的素馅饺子，特意舍下脸皮跟人家要的，也是特意包给你的。让我拿给你。那是娘的一番心意，好了，这个给你送到了，我就走了。这不用给我钱的。”
江珩目光存疑。
江琅一把把食盒塞到江珩怀里，他很想直接走，可还是主动交代了目前的情况，他的语气不像之前那般嚣张，反而带着一些笨拙的认真，“我真的改了，我已经不跟那些人在赌场里面胡混了。现在在米行做工。开始在米行给老板搬大包，后来老板知道我哥是清溪县的县令，就让我在店里面给那些上门买米的客户称米，这样能挣一样的钱，却能省不少力气。现在也能靠自己的劳动自食其力了。哥，你送回家的钱我也尽量都用在娘的身上，孝顺娘了，我以后也会赚更多的钱，孝顺娘的。”
新年新气象，一切似乎都往好的方向在发展。
江珩喉结滚动，还是没有吭声。
江琅知道他这个哥哥自小性子沉闷，他也不再等待他的回应，直接把冻红的双手揣进袖子里，朝家里的方向跑了过去。
江珩垂下眼睛，望着被强塞进怀中的半旧食盒。
韭菜的气息很重，哪怕食盒还扣着盖子，他依然能够嗅到属于韭菜的那股热气。
李凌姝站在一旁，看着江珩的神色，她的手掌轻轻地碰着手臂处，“江珩，你娘她…”
江珩声音里有些不易察觉的酸涩，“你知道吗？其实我根本就不爱吃韭菜馅的素馅饺子。可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的记忆也都发生了偏差，就都以为我爱吃韭菜馅的素馅饺子。”
韭菜这个东西很神奇。
韭菜的气息浓重，喜欢吃的人爱吃的不得了，不喜欢吃的人闻到它辛辣刺鼻的味道都忍受不了。
江珩属于后者。
江珩声音里的酸涩依旧在蔓延，“我小的时候家里也没什么钱，家里包饺子吃的日子也很少。每次包饺子，娘都会到街上的集市称一点点的肉。这肉会用来包三种馅，家里做体力活的爹会吃纯肉馅的饺子，娘也会偷偷留下两个纯肉馅的饺子给弟弟吃。”
“江琅从小到大都爱吃茴香，他说吃完茴香嘴巴里一天都是那个味道，心情也好。所以我娘会用剩下的一点点肉混着茴香包馅，包出来的茴香肉馅饺子专门给江琅吃。肉毕竟量少，包了肉馅的饺子，还不够吃，就得再包一些素馅的饺子。”
“娘比较爱吃韭菜，所以她会拿一个蛋加在韭菜中间，包一些素馅的韭菜饺子。我知道纯肉馅的饺子是留给做体力活的爹的，那些掺了肉馅的茴香饺子都会进入江琅的肚子。”
年少时可能是体谅他们，也可能是为了维护自己要强的自尊。江珩说自己其实最爱吃的是韭菜素馅的饺子，他喜欢韭菜那股辛辣的气息。
好不容易吃一顿饺子，每个人都很开心，唯独江珩所有的心酸都咽到肚子里去。
江母不知道这么多年有没有发现大儿子其实不爱吃那素馅的韭菜饺子？！
现在想来懂事的人永远也吃不到糖。
他们不知已经多久没有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了，她的记忆也发生了偏差，以为自己是个慈母吧，还记得儿子最爱吃的东西。还特意包了韭菜馅的饺子，在除夕夜送过来。
殊不知画蛇添足，多此一举，还不如不送过来。
茴香的气息同样浓重。
李凌姝灵敏的嗅觉，不可能没有嗅到刚刚江琅身上那一股淡淡的茴香气息。
看起来新的一年都改变了，其实不过年复一年，什么都没有改变。
李凌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安慰，只能看着江珩抱着那只半旧的食盒，定定地站在门口的寒风中，半晌没有动静。
淮娘娇媚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县令大人，少城主，热乎乎的子孙饽饽都已经出锅了，快过来一起吃饭啊。”
“你们两个是酿造的酱油还是吃酸醋啊…”
江珩转身是一片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人世间的事，十有八九都是不如意的。虽然他娘依旧不记得他爱吃什么，但好在他有这么一群朋友，他还有喜欢的人陪伴在身侧。这个年就已经是足够幸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