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姝安慰朱淼，“朱二小姐，我們知道，這般大喜的日子，你們家可能一時無法接受事實，對你們的遭遇，我深表同情，可你若說這件案件不是意外，可是要拿出證據的。”
朱淼站起身，用袖口擦拭掉臉上的淚水，一並擦掉睫毛上的霜花，“我爹最愛面子，他就算要讓人進入機關年獸中宣揚朱記煙火行，也不可能自己親自進入其中給大家取樂。”
“我今日下午就未看見我爹了，但眼下年關，煙火行的賬目還有很多未清理的，涉及繳納稅收，不敢耽擱半分，我就未去尋我爹，可沒想到再見面竟已是天人永隔。”朱淼提到這里，忍不住哽咽。
李凌姝心里五味雜陳。
人心都是肉長的，看見同類失去親人的痛她能感同身受，同時，她又有些欣喜，她一舉打掉了青溪縣包括袁掌櫃在內的多個土豪鄉紳，現在縣里面認真繳納稅收的商戶直線增加，偏遠的地方也有了秩序。
原本的朱老板也是看別人都偷稅漏稅，他覺得別人無事，自己也無事，也隨大流。可朱淼一點點接受朱記煙火行的核心後，第一件事就是大刀闊斧改革，根據現任衙門的要求整改整改煙火行，繳稅是必不可免的。
“一定是墨家的人要害死我爹，以為用這樣的方式就能逼我與他們家結合嗎？做夢！”
朱淼眼里有恨，咬著後牙，小聲嘟囔︰一群小人，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
機關年獸是墨家為了迎娶朱家二小姐送給朱老板的新年禮物，當然，也可能是索命刑具。
江珩還是保持著一貫冷靜的作風，低聲詢問朱淼，“說話做事要講究憑證，你有何證據指向墨家的人害了你爹，難道僅僅是因為害死你爹的機關年獸是墨家送過來的嗎？”
“當然不是！”朱淼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
“墨家的這一脈，他們旁支的家主是個德行極差的人。”
墨家的公子看上了朱淼，墨家家主是願意的。青溪縣的人都知道朱家只有三個女兒，沒有兒子，大女兒有殘疾，小女兒年幼，如果能娶到朱家的二女兒，那就等于拿到了朱家所有的家產，可是墨家家主又是個看中面子的，不允許家族這一脈出現贅婿，故而，兩人之間的婚事一直沒有著落。
墨家家主和滿記的滿老板是老友了，他一面想要吃絕戶，一面還不忘和老友攀關系，也想結個姻親。
朱淼最是看不過墨家家主如此嘴臉，她定是不會同意和墨家的婚事的。
朱老板亦是如此。
可墨家這一脈的年輕人當真是不錯，墨家家主的機關術平平無奇，一輩子只知道在這麼個小地方鑽營。可小輩們卻承先人的遺志，將墨家的機關術重新發揚起來。墨家小輩做出的東西，當真是精巧無比。
孩子是好孩子，朱老板對別人斷絕得太狠。
如此，才成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局面。
“可也不能因為墨家家主的人品差，就懷疑他們是凶手吧。”李凌姝覺得朱淼的說辭還是很牽強。
人品不好和窮凶極惡去殺人說到底是兩回事。
“是因為，他們墨家的人，今日下午在機關年獸登台表演的時候說機關年獸還有些不完善的地方，特意上門來修繕，我爹沒有懷疑，就讓他們隨意搗弄了，他們墨家的人一定是趁著這個空檔改了機關，讓我爹喪命的。”朱淼做生意這麼多年，無比相信她的第一直覺。
“這……”李凌姝一時語塞。
“好，情況已經了解到了。墨家確實有嫌疑，但也不能因此定罪。你放心，這件事衙門一定會徹查到底的，如果你爹真的是被人所害，衙門也一定會還給你爹一個公道。”江珩打著官腔，“此刻，天色已晚，又逢萬家燈火的除夕夜，今夜且都散了吧。”
“我們衙門的人明日會到墨家了解情況的，你放心，定會盡快查明此案。”
朱淼知道江珩好名聲，听到江珩如此說了，也不好繼續發泄她的情緒，只能攬過“妹妹”回家。
朱淼伸手一攬，卻攬了個空。她怔了怔，低頭四顧，才發現三妹不知何時已經跑到了遠處。
順著朱淼的視線望去，現場所有大人的心都猛地揪起來。
小石頭癱坐在地面上，整個人像是被施展了定身的術法一般，睜著圓溜溜的眼楮，只是盯著那張烏黑機關年獸的殘骸，一動不動。
朱琳小小的身體擋在小石頭面前，呼喚小石頭“丟失”的魂魄。
“我不知道…”
“不是我，怎麼會這樣…”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的……”
小石頭囈語著，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說些什麼。
“小石頭，我知道的，不怪你，不怪你，不是你的錯。”朱琳小心翼翼伸出凍紅的小手，打開今早阿爹給她的一塊山楂味的飴糖，“小石頭，這是阿爹給我的，沒幾顆了，我分一顆給你，很甜的，你吃一顆好不好？”
小石頭眼眶流出滾燙的淚，混著臉上火宅後鋪滿小臉的灰燼，留下一道道白色痕跡。
小石頭哭得打嗝，卻還是听話地接過朱琳手中的飴糖，剝開油紙，將那粒糖塞進嘴里。
糖在舌尖化開，甜絲絲的，魂魄歸體，情緒剝離，小石頭才放聲大哭起來。
李凌姝吸了吸鼻子，神情復雜地說道，“我們這一群大人，剛剛都一門心思地研究死人是怎麼死的，卻忘了活人還驚著、怕著、疼著。”
“小石頭才多大啊？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東家被燒死在眼前，心里該有多怕呀。我們倒好，只顧著圍著尸體轉，誰也沒想起去安慰安慰還在原地的小石頭。”
大人們都自顧散場了，可小孩子卻不知主動離開，不知如何妥帖安置自己。
江珩的聲音低低的，“有時候大人想得太多，反倒不如孩子來得真切。”
這案件如果真是凶殺，原因不過是為情為利。
大人的情感太復雜，如若能如同孩子一般純粹，或許就不會增添這麼多的是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