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方亮，驿馆的门前便停下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
车帘上绣着主城宫中才会有的徽记，赶车的侍从翻身下马，将一箱又一箱沉甸甸的樟木大箱抬进院中。
李凌姝还半卧在床榻上，听惊鸿呈报信笺中的内容。
这是城主的手谕，当然也可以说是一封家书。
城主派人给李凌姝送来了新年礼物，家书中的字里行间都是对李凌姝的想念，同时也感叹“我儿”有长进了。
李凌姝看得心头又暖又涩，抿唇笑了笑，放下信笺，套上一件崭新的小袄，去看主城送来的那些新年礼物。
一个个箱子都被摆放在驿馆的大堂。
住在驿馆的男宠也都收到了消息，大家围在一起，等着少城主打开这些箱子。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也会有他们的一份“新年礼物”。
李凌姝让人打开箱子，顿时，满室流光溢彩。
除了几箱首饰珠宝外，最多的就是一批批码放齐整的上好料子。
云锦、蜀锦、黄花缎面……
各种各样，应有尽有。
惊鸿也不禁咋舌，“主城送来的料子，果然与这青溪县布庄的货色不同。少城主，拿这匹石榴红的妆花缎做成袄子，除夕那夜您穿的那件红袄子便已十分出挑了，若用这匹再做一身，怕是更要把某些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男宠们也都盯着主城送过来的箱子。
他们发现，这些布匹中也有男子穿的料子。
一个先大着胆子撒娇道，“少城主，这匹月白色的祥云纹云锦就上次给我吧。从我到青溪县后还没做过一件新的衣衫呢，我这件来回换洗的冬衣都快让洗衣婆婆给洗出毛边了。”
“那我要这件竹青色的，高洁典雅，与我前日在青溪县黑市中淘到的那柄折扇甚是相配，这一匹布料，你们谁的都不能跟我抢！”
“……”
一群人推推搡搡，吵吵嚷嚷，像一群争食的雀儿。
李凌姝也不恼，坐在正堂的主位上，默许这些人可以随意拿取主城送过来的这些料子，看着他们闹，手里捧着茶盏，悠悠地喝了一口。
不过几匹布料，能换得许久的宁静日子，她不亏。
突然，李凌姝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箱底压着一匹料子。
那料子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所有料子的最下面，露出一角青灰色的边。
一个动作稍慢的男宠，俯身伸手从箱子的最低端将这匹布料抽出来。
料子真身显现，是一匹烟青色的暗纹绸缎布料。
低调又素雅，仿佛冬日烟雨笼着远山，又似青瓷釉面上那一抹隐约的水光。
料子上面是细细的竹叶纹，自带冷清气质，这个颜色配上这个花纹丝毫不显沉闷老气，反而清冷中有温柔的气质。
李凌姝脑海中已经幻想出某人穿上这匹布料的模样了。
“这匹烟青色的料子给我，你们拿别的料子分去。”李凌姝扬声说道。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那手里还攥着这匹布料的男宠更是一脸的不情愿，“少城主，我就拿到这么一匹料子，您能不能……”
惊鸿哪里听得到男宠可以带着撒娇语气的嗔怪，直接一把夺过男宠手中的布匹，拿到李凌姝的身侧。
惊鸿手上的动作顿住，眼珠一转，嘴角微微翘起，明知故问一般打趣道，“少城主，这料子瞧着可不像您素日以来喜欢的风格。莫不是……要送人的？”
李凌姝面色微赧，嘴上却不肯认，“送什么人？天气冷了，宜用一些深色，我拿来做些荷包不行啊？”
“哦，原来是用来做荷包的啊~”惊鸿拉长了声音，笑意更深。
李凌姝觉得惊鸿被淮娘和苏小棠她们给带坏了。
“好了，坏惊鸿，让你准备的马匹可准备好了，今日我要与江珩一起去墨家查探。”
“都准备好了，属下这就去给少城主牵过来。”
……
墨家在青溪县城南一条老巷深处。巷子窄得仅容一驾马车勉强通过，两侧高墙灰瓦，墙头爬满枯黄的藤蔓。
两侧高墙灰瓦下摆放着一些木头做成的旧物机关。
风雨侵蚀，不减当年精巧。
巷底，有着两扇宽大黑漆木门的宅院便是墨家。门楣上悬挂一块新换上的匾额，匾额上门书写着“墨府”二字。
不愧是曾经的世家大族，哪怕旁支也是颇有讲究。
江珩下马叩门，铜环击在门板上，发出沉沉的闷响。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学童打扮的少年，少年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们，“二位找谁？”
“墨宁玉。”
来之前，李凌姝和江珩都已探查清楚。墨府上要同朱家二小姐定亲的人正是墨宁玉。
“二位是二师兄的朋友吧，请随我来，二师兄正在后院设计清雪的机关。”
学童引二人穿过前院，一路绕过回廊，进入后院。
墨家的院子和寻常宅邸不同，处处透着机关术世家的底子。
前院地面用青石方砖铺成，看似寻常，李凌姝却发现砖缝之间嵌着细密的铜线，隐隐连向墙角的铁制兽首。
院中还有一只木制的仙鹤，鹤颈可转，鹤嘴衔着一枚铜球，风吹时发出“咕噜噜”的转动声。
江珩也不免多看了几眼。
这一切对他们来说，着实新奇。
墨家后院，院角安着一架半人高的木制清雪机关，由数根细轨与木鸟衔齿拼成。
看得出是年下新制，木料边缘的毛刺尚未细细打磨。
墨宁玉便坐在廊下矮凳上，袖口挽起，指尖沾着木屑与墨痕，正低头用细锉修一只木鸟翅根处的铜枢。
墨宁玉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墨宁玉看着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面庞清瘦，眉眼带着几分忧愁，看着像个书生而不像个摆弄木头的匠人。
“二位是……”
李凌姝刚想开口，墨宁玉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语气冷了半分：“你们二位便是家主所说几日上门与我商议亲事的人吧，二位在我这里得不到二位想要的答案，还是请回吧。我墨宁玉如今无心谈什么亲事，二位不必白跑这一趟。”
他不再低头摆弄木头，站起身，遮挡住李凌姝的视线，一副送客的架势。
“墨公子，你误会了。”江珩声音沉稳地解释着，“我们不是什么家主安排的上门说亲之人，在下青溪县的县令江珩，为昨夜中心广场的机关年兽纵火案一事前来。”
墨宁玉怔了怔，打量二人的穿戴。
不像是衙门的人啊！
江珩神情肃然，从腰间摘下县令的印信，放到墨宁玉眼下。
墨家虽说世代捣弄木制机关，可家中子弟个个也都是识文断字的。
墨宁玉认出了县令的印信，眼底的戒备融化开来，态度跟着客气了几分。
“原来是县令大人。”墨宁玉的声音突然有些发哑，“刚才是我对二位唐突了，失礼失礼，我原本以为是家主那边托人来给我说亲的人到了，我才…”
他的心里只有朱淼，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墨宁玉这才意识到几人还站在后院里，他赶忙在摆着散乱图纸的木桌前腾出位置，理出了一块空地，引二人坐在矮凳上。
面上有粗陶烧制的大茶壶，他端起茶壶，在碗中倒了三杯茶水，推到两人面前。
茶水早就凉了，墨宁玉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些，也跟着一起坐在矮凳上面。
他低头摆弄手指，刚刚倒茶的时候，好像牵动了刚刚被木刺刺伤的指尖伤口。
别看这伤口只有针尖大小，十指连心，这被木刺刺伤的伤口乍碰一下，反倒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江珩直接开门见山，“我们是为那头机关制作而成的年兽来的，听说那机关年兽是你制作并且送到朱家的…”
江珩的话还没有说完，墨宁玉整个人像是被巨大的悲伤笼罩，主动接过话茬，絮絮叨叨起来，声音闷闷的，“都怪我这件事情都怪我呀。如果不是我非要另辟蹊径，自作主张地送什么机关年兽，当年里或许朱伯父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要是没有造出这东西，或许朱伯父现在还在家里悠哉悠哉地喝茶，我与阿淼之间的亲事或许还能再商量商量，不至于像现在这般。”
李凌姝盯着他不断扣动着手指的动作，神情诧异。
难道这就是单纯的匠人吗？找上门就认罪了？！
“所以你承认是你杀害朱老板，你对机关年兽动了手脚，既然你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了，那你就在这里交代吧。也算是给你墨家留点体面。”
这年头有手艺傍身也是一种本事。
主城宫殿的宫殿建造也需要很多机关布局。主城的人也需要用到墨家。这也算是她这个少城主卖给了墨家一个面子。
“你们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杀害朱老板的人？难道那天在中心广场上面机关年兽意外被幻火珠引燃爆炸不是一次意外，难道是有人刻意谋杀吗？”墨宁玉眼里的震惊太真实，不像是演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衙门的人快给我一个说法呀。”墨宁玉现在的情绪比任何人都要激动，他看起来比衙门的人更想破案。
江珩劝道，“墨公子，请你冷静一点。”
“据朱家二小姐说，朱老板是因为想要在除夕讨个好彩头，能让朱记烟火行的生意越做越好，才决定用你送给他的机关年兽在中心广场为朱记烟火行表演的。听说机关能够自主驱动，朱老板原本并没有钻到机关里为大家表演的准备。可最后他的尸体是在机关内被发现的，经仵作检验，他是被活活烧死的。朱家二小姐怀疑是你们的人把朱老板塞到机关年兽当中，利用机关年兽把他的父亲活活害死的。”
原因江珩没有说出口。
江珩深受暗恋的苦，他看得出来墨宁玉对朱淼是有真情实感的。
“我怎么可能害死朱伯父呢？我原本以为这事情就是一场意外呀。我本来还想上门道歉的，可我家家主一直把我困在宅中，我无法出去，只能在这后院制造机关，消磨时间。我原本以为就是他们操作不当，才造成了这场意外…”
墨宁玉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的小声嘟囔，“我原本以为只是怪我没有和他们说清楚机关年兽的用法，才造成了这样的惨案。难道…”
李凌姝拽回墨宁玉逐渐飘散的思绪，“据朱府的人交代，朱记烟火行在中心广场表演，这头机关年兽之前，你们墨家曾经派人上门去修理过机关年兽，他们怀疑你们就是在这个时候对机关年兽做了手脚，对此你有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