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开最终还是对年迈的林管家动了刑。
冬日的夜总是黑的更早一些，大牢牢房的窗外，四更打更的第一声更漏声传进来的时候，年迈的林管家终于扛不住这酷刑，他主动要交代这一切。
刘开收起他惯用的那小皮鞭，神情复杂，“反正最后肯定都是要说的，你一早说不就免得吃这些皮肉之苦了。”
可能被李胜传染了吧，刘开还开始做起尊老爱幼的做派，对着老年人下狠手抽鞭子，心里也不得劲。
“是二小姐，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二小姐，这一切都是我和二小姐计划好的。”林管家嘴巴颤抖着说出了真相。
江珩念在他年纪大了，又愿意说出真相，没有让刘开在他身上重新套上镣铐，反而还给了他一个更加舒适柔软的蒲团坐下。
李凌姝听到朱淼的名字内心一颤。
所有最不可能的，反倒是最可能的！
江珩没那么大的情绪波动，他认为所有的可能都有几率发生，他反倒想听听真相究竟是怎么回事，“从头开始说说吧。”
“这一切都是我与二小姐一同做的局。”林管家的声音沙哑年迈，娓娓道来，听着不像招供他的罪行，像是在给年纪小的后辈讲述一段故事。
“我们家老爷是个老传统的，一心要有个儿子继承朱家的家业。这本不是什么错，错就错在他生不出儿子，命中无子。这就是一切祸乱的根源呀！”
“他不知道从哪里收了个挑小石头的学徒，一开始我也没太在意，可直到后来府里渐渐传出风言风语，说这小石头是我家老爷在外面的私生子，更有传说，我家老爷要收他作为养子，要把朱家全部的家产都留给这个叫小石头的学徒。”
“我答应过之前的老老爷，一定要帮助他帮扶朱家的后人，让朱家的家业蒸蒸日上。这小石头究竟是不是老爷的私生子还未可知，怎么能贸然地就将这么硕大的家业全部都交给他了，比起交给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杂种，我更愿意让二小姐独自立一个女户，让她来传承朱家的产业，起码她生下来的孩子是真正的朱家血脉。”
林管家神情恳切，他做的这一切不是单独为了朱家的某一个人，而是为了整个朱家，为了死后能够对得起黄泉下朱家的列祖列宗。
“老爷是立了那么一份遗嘱，可是那份遗嘱是在小石头没出现之前立的，不管我偷不偷那份遗嘱，他都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那份遗嘱已经废掉了，姥爷打算在这次中心广场的烟火表演大会上让小石头露个脸。之后再名正言顺地收小石头为他的养子，让小石头改名叫朱石头，从此继承偌大的家业，遗嘱自然也是要重新立的。”
其实朱淼撑起这个家也是不容易，她作为一个女子，也不想把这么重的担子全部扛在自己的身上。如果能够有人替她承担起来，当然好，可父亲要把全部的家业交给一个孩子，那势必会引起朱家旁支的反对。闹出来很多麻烦，这简直是荒唐。
于是她和林管家一拍即合，设计出了这场年兽焰火杀人的案子。
朱老板一死，所有的一切都回归到原点。
小石头不知道有人要收他作为养子，他知道，想来也是不愿意的，毕竟他对朱淼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感。
朱老板一死，一直反对朱苗立女户的人不在了，朱家又家大业大，朱苗想要立个女户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朱苗立了这女户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全部的家产。更何况那还未经过修改的遗嘱，原本就是要把家产都留给二小姐的。在那份遗嘱上还明确规定二小姐要招赘到朱家，生下来的孩子也要跟朱家人的姓。不过这一切并不重要，找个人随便假成亲就可以糊弄过去，顺利的继承这一份遗产。
至于接下来发生的这场遗嘱纠纷和离案，
原本就是不想让衙门的人怀疑到二小姐，她愿意独自一人扛下所有的罪行，闹出偷遗嘱这么一出，这一出里同样算计到了赵富强的贪婪。
林管家一直是知道朱家三姐妹之间的感情非常好的。
他知道就算这份遗嘱大白于天下，朱家大小姐的日子也不会难过到哪里去，二小姐不会不管大小姐，还能够借着这个机会让大小姐彻底看清赵富强这个人，把这不要脸的上门赘婿扫地出门，简直是一箭三雕。
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的是，大小姐竟是那般的聪慧，仅凭一些蛛丝马迹，就猜到了他与二小姐的全部计划。
为了朱家世代传承的千秋家业，任何一个人死在这一环接一环的计划当中都不为过。
林管家从来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可他必须保护好二小姐，所以在杀死大小姐的时候，只能假装是他要杀死赵富强时产生的一桩意外。
这计划，早在他发现满记的人偷偷私自研究制作朱记烟火行的幻火珠时，就已经定好了。他特地找人到满记和他们合作带走了几个残次品的幻火珠，笃定满记的人一定会在接下来的烟火表演大会上让朱家的人出一出丑。
除了给小石头满级残次品幻火珠之外，他还特意改了几个朱记的幻火珠，把原本塞在幻火珠当中的火药换成了炸药级别的火药。
一切都是他做的，没有什么高高瘦瘦的神秘黑衣人。
正是借着小石头的手亲手炸死了一早被塞到关年兽当中的朱老板。
可没想到一点点蛛丝马迹还是被门派的人发现，发现是他特地让人引诱大小姐来到这里给赵富强取钱，给莫须有的老父亲治病的。
借着这场火灾，借着另一场大火，让大火焚尽一切阻碍诸家世代传承的东西。
林管家还算是有良心！
这一切都是大人的计划，都是大人的算计，和只想讨一口饭吃上门来做学徒的小石头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借了他的手点燃机关年兽，他并没有想过取小石头的性命，如果可以，如果真相一直不被揭开，家大业大的朱家也可以养小石头一辈子，不过是多添一双筷子罢了，不是什么难事。
青溪县百年来难得遇到一个好官，按理说，林管家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和欣慰的。可没想到偏偏让他在办事的时候遇到了这么一个好官。
他愿意认罪伏法，他愿意为自己做过的这些事付出代价。
可朱家该怎么办啊…
“我愿意以一己之力承担所有的罪行，求你们能够放过二小姐。就当我这一把老骨头，求你们了。”林管家说着就要给众人磕头。
李凌姝摇了摇头，有些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反而更能让人信服，“老人家，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世间人若是犯了罪，能够让别人来顶替，岂不是早就乱了套。她要为她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的。”
外面又传来模糊的更漏声，林管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这一切都是命数啊。家这辈子从生不出男性继承人开始，就注定要经历着磨难呐。”
人是无法改变命运的。
人类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
他们二人为了延续朱家的家业，自以为做了很多努力，可兜兜转转似乎又将一切都推回原路上。
朱家注定要自取灭亡。
一切自产，一切自销，与旁的人没甚关系。
案子到这儿也算结了，所有人绷着的一根弦松掉，身体也被疲惫掌管。
“江珩，已经深了，先好好休息一晚吧。明日抓捕朱淼正式结案，也给青溪县的百姓一个说法。”
“嗯。”江珩应下。
江珩留在衙门的后院歇息，惊鸿护送李凌姝返回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