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姝和驚鴻一前一後走出衙門，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街面上空空蕩蕩，只有風卷著幾張殘破的紅紙在地上打著旋兒。晚上還是冷得人心顫，李凌姝裹緊領口處的兔毛。
“驚鴻，街上怎麼這麼冷清，怎麼沒有人放煙花了？！”
難道是因為太冷了嗎？！
驚鴻難得的打了個哈欠，耐心地解釋道，“少城主，今日已經過了初五，從現在開始還是像往常一樣恢復規制，大家到了晚間是不能出來隨意活動的，你忘了嗎？”
初五已經過了…
原來這個新年也已經過去了…
李凌姝在黑夜中靜靜地行走，听到這樣的話，內心難免還有些惆悵。
有一些精打細算的人家連門前掛著的紅燈籠都已經撤下了，每家每戶的門窗都緊閉著。
過了年一切都像重啟了一樣。
李凌姝不知是不是受到這個環境的感染，越往前走，心中就越來越慌，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驚鴻，我這心里總是慌慌的，總覺得有些不太對。”李凌姝喘著短氣，聲音有些急促，“我們今晚便到朱府抓捕朱淼吧，我怕夜長夢多，萬一她已經得知林管家被抓的消息，萬一他懷疑林管家已經交代出他們二人所做的一切，趁著今晚夜色，趁著宵禁逃之夭夭怎麼辦？”
“好。”驚鴻摸腰間的佩劍，她們要趁著夜色上門抓捕朱淼。
只要少城主吩咐的，她都會去做的。
兩人立刻調轉了方向，腳步朝著朱家的方向奔去。
朱家倒是沒什麼變化，門牌匾上還掛著白色的燈籠，搭著一條接著一條，隨風搖擺的白綢。
驚鴻還是輕輕喚了幾聲，門房已經熟睡，沒人開門。驚鴻直接一腳將大門撞開，兩人一前一後徑直闖入朱家的內院。
居住的院子算是朱家最核心的地帶，在一片湖石與老槐樹的掩映後。天色漸沉，朱淼還沒有睡，可以從槐樹樹影中看見他房間窗戶上還有零星的油燈豆火。
那豆苗大小的火焰隨風搖擺，李凌姝心中不安的感覺愈加強烈，他們加快了腳步，繞過月亮門，直接奔著朱淼的房間而去。
眼前的景象已經超出了她設想的模樣。
朱淼的房門前，七八道訓練有素的黑色身影圍住房門，其中一人已破門而入，房間內傳出朱淼短促急切的驚呼聲。
那些人看起來十分狠力，不像是朱淼雇來的打手，反而像是過來綁架他的。
“住手！”驚鴻厲聲呵斥著拔出腰間的佩劍，立刻飛身上前。
朱淼可是他們這件案件的重要證人，不論是江湖上有什麼恩怨，都得為衙門辦案繞行。
李凌姝眼皮猛地跳動，她對這事也算是非常有經驗了。她知道現在貿然走出去，不過是給驚鴻添麻煩，她全不是這些黑衣人中任何一個的對手，現在她應該做的就是找一個地方藏起來，不要讓這些黑衣人發現她的蹤跡，不要給驚鴻制造麻煩，不能讓她在同賊人纏斗的時刻分心。
驚鴻厲聲呵斥，讓那些黑衣人齊齊回身。
每個人都瘦瘦高高的，他們的形象倒和林管家描述的給他送來換火珠的人的樣子十分相似。
那些人不清楚驚鴻的身份，但知道他是為了阻攔他們綁架朱淼而來。
看來他們要先解決驚鴻了，這些人出手招招狠利，並不戀戰，每一招式都是奔著要害而去的，想要立刻解決掉眼前這個麻煩。
驚鴻不是吃素的，手中的佩劍猶如靈蛇出洞，纏繞挑刺，眨眼間就已經傷了兩名黑衣人。
那些黑衣人並沒有慌，個個都訓練有素。
驚鴻與他們纏斗的時候，甚至覺得他們訓練的太過有素了，不像江湖上的組織，反而像是軍隊當中的訓練方式。
這些人漸漸圍成陣，驚鴻畢竟只有一人雙拳難敵四手，就算再高深的武功面對這些訓練有素的黑衣人圍攻，還是漸漸落入下風。
他們中走出一個黑衣人，應該是這些人中的領頭的。
他們手中不僅有刀劍，甚至還有弓弩。
“嗖、嗖…”
弓弩接連發射，其中一支弩箭劃過驚鴻的肩膀，空氣中彌漫出更重的血腥味兒。
驚鴻的體力與能力明顯不支，只留下幾個黑衣人與他纏斗，而另幾個黑衣人則依舊闖入房間內，挾持朱淼。一個手刀下去，朱淼被黑衣人拍暈，黑衣人裹挾著他接連翻過矮牆，消失在濃重的夜色當中。
剩余的黑衣人也不戀戰，他們沒有要弄死驚鴻的打算。最關鍵的事情已經完成，他們接連翻身越牆，逃出朱府當中。
“救人啊，快來救人啊！”
直到感知不到那些黑衣人的身影，李凌姝從躲好的月亮門後出來一邊喊著過來救人，一邊上前查看驚鴻的傷勢。
驚鴻身上除了弓箭留下的傷，還受了幾處刀傷，渾身都彌漫著一股血腥味兒，臉色和唇瓣都變得蒼白。
驚鴻手上撐著劍，扎在地面上，維持著半跪的身形。
驚鴻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不讓李凌姝擔心，“沒關系的，少城主都是一些皮外傷，死不了人。”
朱府的人听到這面的求救聲也立刻趕了過來。
李凌姝把驚鴻先扶進入朱淼的房間，朱府的下人辦事，手腳還算麻利，很快請來了郎中，郎中幫受傷的驚鴻包扎傷口。
李凌姝心中那種慌慌、惴惴不安的感覺更加強烈。
線索剛剛連成一條線，可這一切從線頭那里再次被扯斷了。幕後之人的身後又有幕後之人，仿佛一層套著一層，讓他一直在這黑夜中無法看清真相的模樣。
趁著郎中幫驚鴻包扎傷口，他又返回幾人打斗的地方，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弓弩。
能夠有弓弩這樣的東西傍身，說明來抓捕朱淼的這些人身後的背景並不簡單，並不是普通的商業上的糾紛和江湖上的仇恨。
這案子一時間應該結不了了，事情也沒有這麼簡單。
好在這些人並不是奔著害命來的。
弓弩的箭頭上粘著的血是鮮紅色的，並未發黑，弓弩的箭頭是沒有毒的。
李凌姝扶了扶胸口，這便好，這便好，驚鴻無事便好。
等等！
李凌姝突然在這弓弩發射出的短箭上面摸出了一串凸起的紋路。
打斗現場的光線太過昏暗，李凌姝拿著這一支箭進入到房間內，借著房間的油燈看清了上面凸起的這串紋路。
她認得這串紋路。
她上次同江珩去墨家調查機關年獸的事情時，就在墨寧玉新研制的自動掃雪機上面發現了這一串紋路。
弓弩是墨家制造的。
難道是墨家的人要綁架朱淼？！
墨寧玉知道兩人之間的婚事，正常情況下是再無可能了，難道找人玩上了強制愛把人給強行綁走了？！
李凌姝在暗衛的保護下要去江珩的住所，她要馬上把這件事告訴江珩。
而江珩也一夜未眠，他這一邊也從牢房衙役的口中得到了個大消息，林管家交代清楚一切後就在牢房里面咬舌自盡了。
這也太蹊蹺了！
林管家是因不忍受皮肉之苦才把這一切都交代清楚的。同時他也是面對驚鴻提供的無可辯駁的證據才交代清楚的。
若一早就存了死志，他完全可以在驚鴻拿出證據的時候，直接咬舌自盡身亡。他大可以把這一切都強攬到自己的身上，再咬舌自盡，來個死無對證，可他在我把一切都挑明後，明明能得到片刻的喘息與平靜，卻反倒不打自招露出馬腳，這實在是太蹊蹺了。
這說明他說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
他又為什麼要說謊？他真正要保護的人又是誰？這真相在迷霧後又是怎樣一回事？！
江珩安慰李凌姝，“別擔心，人現在還有一口氣。幸虧衙門的獄卒發現的及時，人被發現的時候還沒死透，現在已經叫了郎中去醫治，甦小棠一並趕過去了。郎中說還有救活的可能，只要人救活了，一切真相還能挖掘出來。”
李凌姝的小心髒一直在砰砰狂跳。
看來她想的沒錯，這件事情背後還有更大的陰謀。
衙門的院子里也傳來更夫打更的更漏聲。
一聲接著一聲傳到人的耳朵里，不好听也不難听。
“我知道了！”李凌姝從更漏發出的很有節奏的更漏聲中想明白了這一切。
“林管家背後的人就是劫走朱淼的人，他們肯定還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記得我們盤問林管家時是第一聲更樓聲響起的時候，也就是宵禁剛剛開始的時候，他是特意掐準了時間告訴我們這個他編撰的而且還合乎邏輯的真相的！”
“是算準已經過了初五會有宵禁，衙門的人沒辦法頂著宵禁到朱府抓朱淼歸案，若想抓朱淼歸案，必要等到招供的第二天早晨，而那個時候隱藏在背後的黑手已經成功地綁走了朱淼，這一切就形成了閉環。”
“甚至如果不是我和驚鴻恰好感到不安，想立刻抓捕朱淼，親眼目睹了這場綁架案件，他們這些黑衣人或許會刻意制造成朱淼畏罪潛逃的現場。如果沒有今晚這一切，全部的真相恐怕都要掩埋在這黑暗之下了。”
幸好，幸好他們眼下不是全然沒有線索。
那一根刻著墨家機關紋路的弩箭，終將會劃破這墨色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