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他爹，这件事怎么能说是绑架呢？爹把儿子从酒楼中带出来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所谓换命，你们官府不是不认这样的法事吗？难道就因为这就能抓我下大狱了吗？”
“我不服，我要回家，你们衙门的人办冤假错案，信不信我上告到知府那里，让你们一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老板被两个衙役反剪着按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一身锦袍上还沾着被捕时挣扎过程中落雪融化后混着泥点的污渍。
此刻，他的脖子梗得像只拧着劲的公鹅，唾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一脸不服气地看着李凌姝和江珩。
江珩抬手拍响公案上的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把桑老板的叫嚣砸得顿了半秒，“案件如何定性还轮不到你来决定，本官问你，你把桑天赐藏去了何处？”
“我凭什么告诉你们？”桑老板梗着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的理直气壮，“那桑天赐是我的儿子，我儿子在自己家我还要向旁的人知会不成。”
桑老板此刻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行为是犯罪。
“我养他这么大，要是没有我，他当年就已经死在那个莲花池子里面了，他现在也该孝敬孝敬我了，我借他一点命数怎么了，我又没有害他的命。”
“实话告诉你们，人现在就在我的府上好好待着呢。他都认祖归宗了，可我还是在好吃好喝养着他，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少，你们如何定我的罪，判我什么？”
桑老板的这件案子是公开审理，此刻衙门门口围了很多看热闹的百姓。
这些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叽叽喳喳在门外讨论，现场十分喧嚣。
可以听得出来，那些在门外看公开审理的百姓认为桑老板的话有几分道理。就算是他贪图杨紫的命格，可这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就算不是你情我愿的事，律法对这也没有详细的规定，人还好好的，在曾经养父的府上衙门的人就不该顶嘴。
桑老板依旧梗着个脖子，像个大公鹅一样，他将外面百姓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听个真切，神情满是得意，“我跟你们说，你们这些人现在根本就没法定我的罪，你们现在赶紧把我放了，我就当你们衙门例行公事来找我询问案情。今天若是把我扣押下来，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做生意这么多年，桑老板也积攒了些人脉，“跟你们说，我可是认识知府大人的小舅子，你们若是真的敢把我扣押在这里，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立刻让人递着状子去到知府大人的手上，把你的乌纱帽都撸下来。”
呵！
上一个跟他作对的县令，现在的乌纱帽不知戴到谁的头上了，那县令早就回家去种红薯去了。面朝黄土背朝天，就在土里刨食一辈子吧，别想翻身了。
刘开气愤不已，这一个奸诈的奸商，竟然还敢在堂上威胁起人了。
“好，你个小小的商贩，竟然敢在大堂上撒野，竟然敢威胁我们县令大老爷我看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你身为临渊城的合法公民，有义务配合县令大人办案，县令大人现在让你交代出桑天赐的具体下落你拒不交代，那就别怪我让你尝尝我的手段了？”
桑老板也算是这一带的地头蛇，捕头刘开的名号他是听过的。
他本身没什么本事，脾气又暴躁，最擅长严刑逼供，各类用来严刑逼供的刑具他都使得样样精通。
“你敢！刘开！”桑老板确实有一瞬间怕了他，甚至在公堂上直接叫出刘开的名字，“我跟你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别看我商家现在没落了，但我和那些平头百姓还是不一样，我背后的人脉足以压死你这个小捕头。”
“你们当时查这个案子不就是因为桑安说桑天赐失踪了吗？！可我是他的养父，我现在明确告知你们人没有失踪人就在桑家这案子可以撤了吧，还有什么好查下去的呢？那三安也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你们到底在查一些什么呢？现在不是皆大欢喜吗？又没有出现失踪案甚至是命案，你们衙门的人也落个清闲，也让我家落个清闲，不好吗？”
桑老板语气里还嗔怪衙门的人多管闲事了。
“呸，你个奸商，你居然还敢威胁我了，那我就先让你尝尝我这夹棍的厉害，我要看看究竟是你这一身老骨头硬，还是你的嘴更硬。”
当然，刘开心中默念当然是他的小夹棍更硬。
“刘开，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乱来啊，你要动我一下你试试，到时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跟你说我真的认识知府大人的小舅子，到时候我告诉你一个严刑逼供，到时候别说你把身上这身官服扒下来，你在青溪县想要立足都难。”
刘开的动作顿住了，他确实被说的有些慌了，而且县令大人并没有明确发号施令让他严刑逼供，他一时进退两难。
江珩坐在县令大人的位置上审案，李凌姝向来都会过来旁听。
江珩给她在身侧订制了一个软椅，让她平时可以靠在软椅上旁听案件。软乎乎的椅子靠着舒服，比那硬邦邦的更贴心。
李凌姝此刻站起身，拍了拍手掌，慢悠悠地晃到桑老板的面前。
李凌姝手中晃晃悠悠着一枚令牌，走到桑老板的身边，桑老板才认出那令牌上的赤金印信。
那是城主给少城主的令牌，对于五品以下的官员有先斩后奏之权利，更何况他只是一个略有些家资的白衣商人呢？！
“桑老板，听说你认识南府知府大人的小舅子，背后的关系网挺硬啊。可你背后的关系网能硬过这块令牌吗？”李凌姝挑着眉，眼尾带着笑却不达眼底，让人心口发凉，“本少城主在这儿帮江县令大人办了几个案子，你们是不是就忘了之前是怎么传我闲话的了？”
李凌姝演纨绔就把那股纨绔的漫不经心劲演到底，“我不过是借着人家江县令大人的光才有了一些好名声，骨子里我还是你们口口相传的那个少城主，那个纨绔的不可一世的废物。我现在就想知道桑天赐真正的下落，我现在就想看见人在哪里？你若是知情不报的话…”
李凌姝不知趴在桑老板耳边说了什么，桑老板神色越来越惊恐。
眼下桑家虽然败落，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还能凭借之前剩下的一些家产和人脉，有衣可穿，有食果腹，他若真得罪了这个瘟神，他怕真的要跟之前的人一样，流放到三千里外的宁古塔去啃树皮啃雪吃了。
“这…”桑老板的神情松动。
桑老板转过头看着外面那些旁听的百姓，听见他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看起来他并不是想听这些议论纷纷的百姓说了什么，想在这些百姓中找什么人的存在。
“少城主，我交代我都可以交代。但是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你要答应我这一个小小的请求，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们。”桑老板的话说得很奇怪。
李凌姝总觉得这其中大有猫腻。
她顺着桑老板望向人群的视线望过去，看见的都是身着粗布衣裳的普通老百姓，没发现其中有什么端倪。
“好，你说说看，要我们满足你什么请求？”
“小的就一个请求，能不能先不要在这厅堂上审问？衙门是不是有后院？衙门是不是有旁的地方私密一点的？去那里我愿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给你和县令大人。”
“好。”李凌姝应下桑老板的要求。
这不是什么令人为难的要求，李凌姝轻松答应了下来。
刘开收起他刚刚准备好的小夹棍，没用上倒还露出几分惋惜神情。收拾好这些小夹板，他又组织看热闹的百姓散去。
两个衙役押着桑老板跟上李凌姝和江珩的步伐到了后院的一个厢房。
厢房内并未烧炭炉，此刻刚入夜，比外面还要冷。桑老板打了个哆嗦，目光一直瞟向身后的两个衙役，给足了暗示。
“你们先下去吧，这里留我和少城主就好。”江珩遣散这两个押着桑老板进来的衙役。
衙役应声出去也没敢走出太远，一直守候在距厢房不远不近的地方，时刻等待县令大人的召唤。
“说吧，现在只有咱们三人了，桑天赐究竟在哪？”李凌姝耐心渐渐消失。
桑老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少城主大人，县令大人饶命啊，饶过在下这条小命。其实我都是胡说八道的，我根本就不知道桑天赐这个逆子，呸，这个白眼狼现在在哪里？”
江珩眉毛皱在一块，“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你为什么对外说是你带走了桑天赐？”
桑老板跪在地上还不停地扇着自己的嘴巴，“少城主大人，关于县令大人的事是我胡说八道，都是我的错，求二位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声张出去，千万不要治我的罪，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们。”
“你们上次到我府上的时候也看见了，桑家的生意最近一落千丈，为了让生意好转，我借了很多的高利贷，那些要债的时不时就上门来催缴银两，可我实在是拿不出了。”
“你们也知道他们这些打手都是要钱不要命的主，一次两次或许还能给你卖上几分薄面。可时间长了，他们宁可和你两败俱伤，也要把钱收走，我没有钱还给他们，他们就只能砸了我的铺子，拿走房契。把铺子都给变卖了，还债。”
“如果让他们这样催缴我欠下的银两，我这辈子就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
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绝对不能让这些收债的把这些能下金蛋的母鸡给收走。
直到上次李凌姝和江珩到商家了解情况时，商家主事人才知道竟然还有换命这一条路可以走。
可毕竟是做了这么多年父子，就算桑天赐做出白眼狼的行为，桑老板对他还是有那么一丝丝仁慈之心的。他不想派人去抓捕桑天赐，实行着换命的法子，总得想个法子解决这些催收高利贷的打手。
于是他便主动对人说，桑天赐在他的府上愿意换一部分好运的命格给他。做了这么多年父子借一些好命又怎么了呢？！说出来也有很多人是相信的，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让那些催缴高利贷欠款的人相信。
桑老本本就是借着桑天赐的好命格发家的，这次桑天赐主动让步，把命格给曾经的养父，或许桑家的生意真的能起死回生。
那些打手们不管不顾，可那些打手们背后的老板是想要合作共赢的。
桑老板想着把这个消息放出去，让那些催债方背后的老板看到，或许能给自己争取到更多筹集欠款的时间。多一些时间，就多一些东山再起的可能。
他这才对外撒下这种谎，谎称桑天赐在他的手中…
其实，他也不知道桑天赐现在在哪里。
这小白眼狼得罪了不少人，那曾经的道长还算出他命中会有此一劫。谁说的好呢？或许他命中的劫难是要同徐将军的女儿成亲，也或许他命中的劫难正是在这次逃婚的过程中丢了性命呢？！
当老板都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又怎么能去管这个白眼狼呢？！
桑老板把发生的一切都交代清楚，说得口干舌燥，不停地吞咽唾沫，“少城主大人，县令大人，我真的把所有情况都交代给你们了，我说的全部都是实话。你们看在我说实话的份上，能不能先别对外声张这些事情？”
“我们彼此之间现在也算是合作共赢吧。”桑老板甚至还大言不惭地摆动手指，在两人之间的空隙来回晃动，“你看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桑天赐这白眼狼在我这里，你们不对外声张，避免打草惊蛇。若桑天赐这白眼狼不是自己跑了，而是真的被人给绑架了，也避免你们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凶手放松警惕。”
真正的幕后凶手…
李凌姝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起什么。
真相一开始其实就已经告诉她了。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画面都回到最开始的那一刹那。
李凌姝知道了，她大概知道谁是真正绑架桑天赐的人了。
都说相爱的人频率都是相同的。
江珩深如古潭的眼底也浮现出清明，二人对视，瞬间明白对方所想。
“我们先去淮娘的临江酒楼再确认一番，毕竟证据还留在那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