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酒楼，大堂内依旧座无虚席，时刻推杯换盏，高声谈笑，觥筹交错，喧声盈耳。
李凌姝在酒楼大堂的空气中嗅到了她那日品尝到的焦糖橘酿的香气，看来玉笙已经在酒楼内推出了他新研制的这款饮品，从酒楼内的气息闻出大家对这新菜品应该也是蛮欢喜的，
“哎呦，今天什么风把你们两个给抓过来了，听说桑天赐失踪疑案终于告破了，你们两个现在是来我这里想大快朵颐一番吗？想吃些什么告诉我，我现在让厨子优先给你们两个做上…”淮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招呼二人。
身为女人，身为酒楼的老板娘，她自觉自己的“嗅觉”一直是十分灵敏的，总觉得二人之间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江珩拒绝淮娘的好意，直接告诉淮娘他们这次来到临江酒楼的来意。
“原来不是他把儿子藏起来要换命了，这样子还有别的隐情啊。”淮娘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对案件一波三折的情形也见怪不怪，只是像往常一样正常的发着牢骚，“还好那一条污秽不堪的酒楼房间地毯，我还在柴房里面给你们留着。若是旁的人呐，那地毯都污秽成那个样子，早就不知道撇到哪里去了。”
淮娘像邀功一样，带着人穿过酒楼的大堂，又绕过后厨来到后面的柴房。
临江酒楼有三间并排而立的柴房，这每个柴房中存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其中一间存放着上好的果木，这些果木是专门用来烤制烤鸭等美食的木柴。，还有一间专门存放大量煤炭，供酒楼冬季取暖使用。
最里面那一间就是存放最普通的从那些樵夫手中收来的木柴的柴房。因为这间柴房存放的木材价格最低，酒楼帮工就把从其他房间撤下来的那张地毯扔到了这间柴房里。
此刻，那一张地毯正被一些木材压着堆在最角落的地方。
“淮娘，你来一下，这里的账目…”
淮娘刚从腰间摸索出钥匙，把这间柴房上锁的锁头打开，那边账房便传来呼唤的声音。
淮娘把门推开，一脸歉意的看着两人，“最近正月里店里的生意出奇的好，出奇的忙，账上总会出现一些纰漏，先过去看看，这里你们都随意，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叫我就好。”
淮娘扭着她极具风情的腰肢，离开柴房跑向账房。
李凌姝上前一步，走近那张被扔在角落里的地毯。冰冷的冬日会封住一切的气味，饶是李凌姝嗅觉灵敏，也未曾在逼仄的小柴房内闻见任何原本在地毯上那些污秽物的气息。
柴房里只有淡淡的木材气味，夹杂着久不通风产生的一丝霉味。
“我来弄吧。”江珩叫住李凌姝。
他生她的气，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希望她那双白净的手碰那些腌臜之物，这些脏活累活都交给他一人来做便好了。
李凌姝顿在原地，江珩绕过她的身体，径直走到柴房的角落，一把抽出堆叠在那里的那张地毯。
地毯上面原本成坨的污秽物早就已经冻硬，随着江珩的大力撕扯从地毯上跌落下来。那坨污秽物就这样缓缓滑落到木柴堆的角落，江珩没有去管那坨污秽物，后撤了两步，在李凌姝面前将整张地毯展露开。
地毯上面存有痕迹。
先撇开那一坨污秽物留下的一滩褐色痕迹不谈，它旁边还有一圈淡淡的褐色痕迹，仿佛是木桶的底座留下来的。
“就是这里了。”江珩脚踩着那一团褐色痕迹的周遭，低下头，一遍一遍确认着。
“是了，我也想起来了。”李凌姝点头肯定，“那日进到徐家兄弟二人的房间，我便发觉不对，就算徐家兄弟二人的房间内有一坨腌臜之物也不会有如此大的味道，肯定是之前在房间内有过很大的恭桶。”
而能接触到这么大恭桶的人，亦会与倒夜香联系在一起。
“去阿音父母的家。”李凌姝眼神肯定。
江珩点头。
相顾无言，却自带默契。
——————————
李凌姝从空气中闻到极浓的粗盐味，混着熬干了的草药苦味，风一吹直往鼻腔里钻。
粗盐的味道是从地面上传来的，这地界虽然又脏又乱，但聚集的人多，有很多都是年迈的老人。这里不比县城中心的广场还有人来专门收拾落雪，这里都是家家户户各扫门前雪，这些积雪在没融化之前又能挪到哪里去呢？！
在雪里撒上粗盐，哪怕是背风阴凉的地方，雪没过多久也会随之融化。这是这里人生活的智慧，雪化掉，融进泥土里，就不会堆在一起，不会结冰，来来往往的行人，上了年岁的人也不会因此摔跤。
摔一跤对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来说，没钱抓药就等于宣判死刑了。
李凌姝从巷子口就下了马，这四周都是整片整片的土坯房，甚至还有一些人家只能住茅草屋。住在这儿的全是干最重最苦营生的底层人，李凌姝按照提前调查的方向和江珩一直向前走，最后停在一扇篱笆门只拉了半扇的人家的篱笆院门外。
还没走到院子跟前就闻到一股污秽的气息。这股污秽的气息十分浓重，呛得人天灵盖都发晕，不是冬天的冷能够冻结淹没的臭味，而是日久天长积累下来的臭味。
李凌姝下意识捏紧了鼻子。
江珩提前将手帕熏了香，他从怀中掏出手帕递给李凌姝。
李凌姝察觉到了他在小细节上的体贴，想也没想接过这手帕，用手帕挡住口鼻，檀香味和凛冽的松香传进鼻腔，缓解了些要作呕的感觉。
江珩用脚踢开烂掉的篱笆门半角，两人侧着身进到院子里，隐约听到院子里传出女主人哄人的颤颤巍巍的声音。
“乖宝儿，听话，再喝一口，喝了这药就好了。你看你爹正在给你煮甜甜的甜枣蜜水，喝了这药娘就给你喝那蜜水，听话啊，乖…”
紧接着听到的就是少年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那咳的简直叫一个撕心裂肺。
李凌姝只是打听到阿音父母好不容易盼来的这孩子从娘胎里就带病，可眼下听他咳的如此撕心裂肺，怕是肺痨。
真是废了，那恐怕是治不好的…
“等等，江珩，你听好像不对。”李凌姝看向江珩。
耳力极佳的江珩也自然听到房间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哭腔，察觉到声音不对。
这一道哭声是不停咳嗽的，孩子不想喝药发出来的，有一道哭声与孩子的哭声重叠，听起来有气无力的，像是个成年男子的声音。
这房间内刚刚用火炉煎了药，房间的门大开，只有一扇半卷半不卷的厚重门帘挡在这扇烂木门上。
李凌姝和江珩然后进入到房间。
整个房间小的都转不开身，房间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一侧又堆满了大大小小不同的筐篓一时之间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们历经这么长时间，各方势力都在苦苦寻找的桑天赐。此刻正在堂屋正中间那棵顶着房梁的老榆木柱子上面牢牢绑着。
桑天赐身上穿着的带着暗纹纹样的锦衣华袍早就脏的看不出原来值钱的模样，头发也像疯子一样披散开来，扭一扭的打着结，怕是里面早就已经生了虱子。
此刻的他嘴唇苍白干裂，眼下覆着浓重乌青，两侧腮帮子深深凹陷，一副奄奄一息、多日未曾吃饱饭的模样。他此刻仍哼哼唧唧地哭着，脸上满是泪痕。正是这细微的哭声，让江珩和李凌姝发现他还活着，没有死在这柱子边上。
曾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被老道士算定一辈子好命的少爷，此刻却连个乞丐都不如。
命运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阿音的老父亲正蹲在火炉边上，用一根木棍不停搅动着药罐子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汤药。
他转身又在炭炉里面添了一点点炭，每一块都细致到要划分清楚。
原本燃烧的火苗被新压在炉子里面的炭火压下去，阿音的父亲站起身，转头看见突如其来的江珩和李凌姝，吓得直接瘫坐在原地。
“你们是谁？你们怎么出现在我家？”
“我们是衙门的人。”江珩自报家门。
“官、官老爷！”阿音的父亲心虚的吓得又摔了一跤，没站起来，屁股又疼又麻，“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是不是小老儿我…”
屋内的孩子拒绝喝下黑褐色发苦的汤药。不到周岁的孩童传来一声又一声尖锐的啼哭，每一声啼哭后就是接连不止的咳嗽。
这些声音掩盖了阿音父亲后面筛糠般抖着说出口的那些话。
屋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后恢复寂静。
“孩儿他爹呀，孩儿他爹不好了！咱们家星儿又咳晕过去了，这可怎么办呐？从那两个丫头那里要来的钱，刚给星月买了糖和生火的木炭。眼下咱还哪里有钱带他到县口的药铺去治病啊。”阿音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远没有那日在书院门口逼迫阿音拿钱时的咄咄逼人。
阿音母亲掀开房门的门帘走出来找阿英的父亲商量。
李凌姝从门帘掀开的那一小道缝隙中看见了炕上躺着一个不到十岁的幼童。他的脸色苍白，唇瓣微微发紫，此刻他平静地躺在炕上，整个人瘦得厉害，就像冬日里湖边随风摇晃的芦苇一样，仿佛轻轻一折，整个人就会垮掉。
阿音的母亲不知晓门前这两个穿得光鲜体面的贵人的身份，看着蹲在地上的阿音父亲，“当家的，这两位是…”
阿音的父亲也透过门缝看到儿子的模样，当即跪在地上不肯起身，哐哐地磕起头来。
“二位官爷这件事和我孩子，和我婆娘没有任何关系，这全都是我一人所为。你们要罚就罚我吧。”
“二位官爷只是我真的没想要他的性命，我们老两口就是两个要夜宵的，怎么敢害贵人的性命呢？只是想把他带到这里，借他的眼泪，一用用他的眼泪来救我小儿的命啊。”
“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这也是在帮他积德，我们本打算等我孩子的病好后就把他给放回去的，可是眼下这小孩的病一日胜过一日。就不能放他走啊，他还得留下来给我儿子治病…”
李凌姝听得稀里糊涂的，“什么意思？桑天赐怎么给你儿子治病？他又不是狼将，他怎么有治病的能力？”
“这…”
“大人，我愿意交代，我把一切都交代，只求你能轻罚一些，我家里这婆子和儿子离不开我呀，我还要到外面倒夜香卖力气，赚铜板来养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