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内光线昏暗，血腥味裹着焦糊味飘在空气里。
和义勇众人西装笔挺，分立四周，沉默注视着屋内的一切。
绺门一排骨干人员鼻青脸肿，跪在墙边，大气都不敢喘。
小绺把头蜷缩在地，他用右手攥住左手焦黑的断口边缘，身子不停抽搐，疼得死去活来。
地上散落着那截断手，看得人心惊胆战。
地上的深色真丝领带，沾了点点血渍跟断手形成反差感。
赖子稳坐在三弯腿圆凳上，脸上没有半分情绪，静静盯着地上痛到低声嘶吼的男人。
方才火药灼烫止血留下的焦味还没散，室内鸦雀无声，只有小绺把头压抑细碎的喘息在屋里来回荡。
赖子看到颇有血性的小绺把头，他也不急于一时半会，给对方缓冲的时间。
一支烟的功夫过去后，赖子看到小绺把头总算恢复一点精气神，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小弟。
“他有资格坐着跟我谈事～”
被注视的小弟，理解赖子的意思后，从旁边搬把凳子放到小绺把头身边。
精神恢复一点的小绺把头，此刻脸色煞白，满头大汗，他右手抓着左手碗断口处，踉跄起身。
在赖子的注视下，小绺把头咬着牙，用下巴搭在凳面上支撑身体，双腿如同灌铅一样，费力吧啦的缓缓起身。
赖子看到对方右手抓着左手断口处边缘，弓着身子坐在凳子上后，才缓缓开口说话。
“江湖路要认命，更得懂规矩。”
“你守规矩，我就给你留条活路走。”
小绺把头听到此话，他疼得面容都有些扭曲，用意念压下身体不断传来的痛苦。
“您说～”
赖子对着身边小弟打个响指，随后看向小绺把头。
“都是混江湖，你以后是想吃肉还是喝粥？”
此时一个和义勇小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赖子。
小绺把头面色惨白如纸，看向对面和义勇打手给赖子点烟的画面。
赖子一口烟雾吐向小绺把头，悠悠开口问道。
“怎么称呼？”
小绺把头，疼得只能咬紧牙关，从喉咙里回了一句闷声。
“唐北～”
赖子知道对方姓名后，默默念了一遍名字。
“唐北？”
“有条大道你走不走？”
唐北没明白赖子话中何意，额头上的汗水流进眼里，他被蜇的难受不已。
赖子看着对方疼到说话都费劲的模样，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把话说开。
“小偷小摸，没出息，跟我干吧～”
唐山听到赖子的话，心里瞬间起了一股意外之喜的情绪。
赖子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对着唐北诉说自己的想法。
“出来混，总有一天要还的～”
赖子嘴里叼着烟，开始装起文化人，他说完一句话，用下巴对着唐北的断手点了点。
“混江湖谁都想过功成名后金盆洗手。”
唐北没听懂赖子的话，他也没那个精力品味其中的意思。
不光是他，屋内所有人都没懂这句话的含义。
赖子抽着烟，按照自己的节奏，缓缓说出后续内容。
“出来混的人，有几个能落个好下场，真到金盆洗手的那天，到时候搞不好会死全家。”
赖子一口烟，一句话，对着唐北劝降。
“出来混，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能安全落地。”
“这次你没丢命，下次呢？”
“道上人可以给你时间，但是下面人呢？”
赖子说完，看向门口瑟瑟发抖的一群小孩。
唐北顺着赖子的目光，艰难侧身向门口那群小孩看去。
只是一眼，他就明白赖子的意思。
门口那群被自己欺压的小孩，他们虽然面色恐惧，但是眼里却流露出一股解恨的神情。
赖子看到唐北回过身时，再次开口说话。
“真想过安生日子，刚冒头，赚上一笔，立马跑路换个地方生活。”
赖子说完一句话反问对方。
“你能吗？”
赖子看到对方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眼中露出一抹讥讽。
“人就是这样，赚了一万还想十万。”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能当那个幸运儿。”
“你能幸运一次，还能一直幸运下去？”
“你是老天爷亲儿子？”
“靠～”
唐北听完赖子一连串的话，此时脑子乱成一团，由于转移了注意力，他甚至都忘了身体上的疼痛。
“您要我怎么做？”
赖子听到他的问话，嘴角一咧，乐呵回话。
“接着做小偷～”
此话一出，唐北更闹不明白赖子到底何意。
赖子看他没懂的神情，用夹烟的手指、指向一旁的语泰。
“你给他唠两句～”
语泰满眼疑惑的表情，对着赖子反问。
“聊什么？”
刚回过头的赖子，听到此话再次转头看向语泰。
“握草～”
“把子啥意思你不是懂了，踏马难道要你跟他聊玩女人？”
语泰一脸懵逼的表情，看向赖子回话。
“赖爷，我懂是懂，怎么做母鸡阿～”
赖子瞧见语泰耸膀的举动，一时间居然无言以对。
赖子一口烟从口中吐出来后，开口向对方解释。
“怎么做？以暴制暴，这年头别说小偷小摸，杀人放火也天天有，光靠强，谁踏马也管不过来。”
“留条路，以大管小，自家一亩三分田，规矩咱们说的算。”
语泰看到赖子闭嘴后，一副没明白的模样，用闽南口音的国语反问。
“所以嘞？”
赖子刚转过头，才看向坐在对面的唐北，他听到语泰一会说广东话，一会又来句闽南口音的国语，瞬间有些诧异。
侧身看向语泰的赖子，上下打量一眼对方开口询问。
“母鸡阿，所以嘞～”
“你丫的等下是不是要蹦出两句洋文？”
语泰一点都不虚赖子，毕竟他可是和尚的贴身保镖，所以一副平等对待的语气，跟对方打镲玩。
“英格雷虚，挨，no爬普雷～”
听到他的话语，赖子嘴角都忍不住抽出一下。
“你踏马得还真会？有本事再给我他丫的蹦出一句小鬼子的话？”
语泰这些年走南闯北，哪里的话都会那么几句，他毫不畏惧的回了一句日语。
“雅美蝶，一库一库，求的麻袋～”
赖子被语泰整的都忘了正事，他不信难不住对方。
“暹罗话？”
语泰原本就是暹罗混血华裔，他满眼白痴的神情看向赖子。
在语泰的眼神下赖子反应过来，侧头对着地下吐口痰。
“郊址话？”
语泰看到赖子那张驴脸，忍不住用郊址话吐槽一句。
“你那张脸贴上毛，跟驴脸没两样～”
旁边一群人，满脸莫名其妙的表情看向画风突变的两人。
唐北此时满脑子问号，他也不敢打断两人的话题，只能用惨叫声提醒他们。
“啊～”
原本还要跟语泰打镲的赖子，听到唐北压抑的惨叫声，这才想起正事。
他侧头对着语泰翻了个白眼，坐正身子，对着唐北说话。
“乱世用重典，书上说的准没错。”
“你以后跟我混，接着做这行，不过手段得温和些，用爱感化那群小孩，做个善良有爱心的小绺把头～”
唐北此刻心底突然蹦出一个想打赖子的念头。
对方刚才那句话，他每个字都听的懂，但是连起来却没明白啥意思。
唐北此刻都忘记手腕上的痛感，他用压抑的嗓音询问。
“善良？有爱心？感化小孩让他们做贼？”
大半个文盲的赖子，一时间想不出合适的词语，他把指间的烟头丢到地上，沉思一会整理语言。
赖子最终还是放弃装文化人的举动，他开口用黑话给对方解释。
“丫的，就是和义勇放舵?给你，在我们地头上立棍立码头。”
“我们做你靠山，让你独霸中西小绺行业。”
“但是你得按照我们定的规矩来～”
唐北这次听懂了对方的话中意思。
刚才又是爱，又是感化，玛德那几个字碰在一起，咋想都想不明白。
赖子看到唐北点头的场景，开始说出北平小绺行业的规矩。
“盗亦有道，七不偷的规矩懂吗？”
在他的问话下，唐北满脸痛苦的表情点头回应。
见此情形的赖子，接着给他定规矩。
“以后黑白双响，管界都由你说的算。”
“三天不出货，身份归档，小猫小狗有底线，断手断脚踢一边，采生折割掉脑袋～”
对于赖子的江湖黑话，唐北大致还是能听明白。
虽说江湖黑话各有不同，但是万变不离其宗。
这年代偷摸枪杀，都有自己那套盗亦有道的规矩。
小偷行业也有自己盗亦有道的规矩。
赖子把北平小偷行业的规矩全部照搬过来。
黑白双响意思是小偷按作案时间分?夜晚与白天。
夜里扒窃为“黑钱”，白天扒窃为“白钱”。
吃黑钱的不能吃白钱，反之亦然，谁“踩过界”轻则挨打，重则被卸大胯。
?地段划分?：吃商店的不能吃住户，吃电影院的不能吃戏院子，各有“管界”。
越界被发现，同行会直接扭送官府，巡捕房都不敢碰贼。?
还有“七不偷”的硬规矩。
?不偷孤寡老人?，不偷病人救命钱，不偷各界大人物，不偷妓女?，不偷同行?，不偷学生，不偷僧侣。
?三天不出货?的规矩是指，偷到东西不能立即出手，等三天再倒卖。
既给失主追回机会，也避免惹到不该惹的人。
偷到关于带有个人身份证明到物件，按照规矩留档送警察局。
小猫小狗黑话的意思是穷苦人家的小孩。
采生折割意思是，不能用残忍手段，把孩子打残打废，扔在街头码头靠博取同情向路人乞讨。
心里有数的唐北，把赖子的前后话结合，终于明白他的深意。
唐北强忍着疼痛，直视赖子的双眼。
试探说出自己的猜测，看看有没有理解错。
“所以我得罪的那位大人物，是个心善的爷？”
赖子听到他的话语，双手一拍笑着赞赏对方。
“聪明人～”
唐北听到对方的夸奖，心里总算明白过来自己的无妄之灾来自哪里。
“我没害死过一个小孩～”
他侧头看向门外的一群小孩，随后扭过头开始喊冤。
“我再救人，与其让他们饿死街头，在这受点皮肉之苦，有口饭吃，也算行善积德～”
赖子听到对方有些幽怨的语气，脸上变得耐人寻味。
“怪我？还是怪我身后的爷？”
唐北听到赖子带点威胁的话语，他认命一般的看向地上的断手。
“出来混迟早要还，一只手换一个善终，值了～”
唐北说完认命的话，抬头看向赖子。
“以后我唐北就是您的人～”
赖子听到他做出决定的话，立马起身，满脸心疼的表情，说起嘘寒问暖的话。
“老唐，忍着点，我送你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