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出城中村狭窄巷道，抵达中环街口。
午后街头人来人往，车流人声嘈杂，与方才木屋的死寂血腥形成鲜明反差。
和义勇一众人员，个个西装革履他们，站在赖子身侧，看向消失在街头的人影。
唐北单手死死捂住自己焦黑的断腕处，被两个手下搀扶着送医。
他断臂处的剧痛一路反复翻涌，脸色始终惨白如纸，步履虚浮蹒跚。
唐北不敢回头，顺着人流往前走，凄惨的身影一点点融进闹市人潮，最终彻底消失在通往医院的街道路口。
站在赖子侧边的一个名叫三根的小弟，猛然一拍额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凑上前满脸恭维的表情拍赖子马屁。
“大佬，垒这步棋真高！一石三鸟，妙啊！”
赖子刚想抬腿往停车的位置走去，他闻言停住脚步，侧头看向三根，脸上挂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淡然。
“有多高？怎么个妙法？”
三根立刻摆正神色，满脸讨好，认真解释。
“我算是彻底看懂了，老顶本心是想救人，根本不是要赶尽杀绝。”
“大佬垒先是敲山震虎，立规矩，再是堵不如疏，最后以德服人，直接把整个这个团伙收编在手。”
赖子处理这件事，原本只是凭着对和尚的心思揣摩，按照规矩和多年江湖经验顺势办事，他压根没想这么多层道理。
此刻听三根说得头头是道，便顺势想听听对方的解释。
“敲山震虎，堵不如疏，那啥，以德服人，几个意思？”
三根在一群人的注视下，开口解释其中的含义。
“敲山震虎，是让唐北摸清我们的帮规底线，知道我们办事讲道义、守规矩，也让他从心底敬畏您、惧怕我们字头。”
“堵不如疏，是老顶有心救下那些群衰仔。”
“这世道底层讨生活的人太多，孤儿更多，过江龙杀不尽、赶不绝。”
“与其把绺门的人全部打死打散，不如留着唐北，让他替我们管理字头区域的小偷行当。”
他顿了顿，口齿伶俐逻辑清晰的说道。
“小偷这一行，任何年代都根除不了。”
“要是我们手段太绝、赶尽杀绝，剩下的散贼只会从明处转暗处，藏在各个角落作乱，到时候更难管控。”
“一旦这群人流窜去其他字头的地盘，没人约束，依旧会抓衰仔牟利、作恶，那样会害死更多衰仔。”
“现在我们把唐北收归麾下，由他按照我们的规矩管束管理手下，正好顺着老顶救人的意思，把这一行彻底规范化、可控化。”
赖子静静听着，看着三根一本正经分析的模样，心里暗自觉得有道理，露出十分受用的表情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三根的肩膀。
“读过书？”
三根闻言，略带几分失落地点头。
“国中毕业，后来家里条件不好，供不下去，只能出来混江湖。”
赖子瞥见他眼底的落寞，再次抬手，用力拍了拍他肩头，语气笃定。
“原来是个文化人，不能让你大材小用。”
“明天起，去堂口的当铺任职做事，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人的烦恼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出来散心的和尚，处理完那群弃婴的事，把胭脂红两女送回堂口后，让司机直接去往六爷府邸。
时间不过是人类为丈量流逝而刻下的标尺。
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与万物自发的演化，才是驱动一切变化的永恒真相。
地球只是无意识的运动一下，和尚的座驾已经来到皇后大道中，五十六号。
像变了一个人的和尚，拄着手杖下车。
跟在和尚身后的一群人，盯着他的背影，想着心事。
人的改变原来真就是一瞬间的事。
时间其实不会改变人，环境事态才是改变一个人的关键。
和尚身上那股子江湖气越来越少，随之而来的是沉稳。
气质也变得内敛，多了几分泰山压顶的感觉。
拄着手杖的和尚，越来越像一个有涵养的上位者。
一群人走到主楼时，看见六爷穿着一身戏服，身边坐着一群武场乐队。
吹拉弹唱的戏曲声中，六爷画着大花脸，在那舞枪弄棒，唱曲。
“咦咦咦，呀～”
“在山岗我也曾把豪言来讲，晁大哥嘱咐我语重心长～”
和尚没有打扰正在唱戏的六爷，他安静坐在沙发上欣赏戏曲。
你还别说，六爷一身大佬草莽气质，唱这出戏真合适。
和尚翘着二郎腿，抽着烟看向舞刀弄枪唱曲的六爷。
任何事情都有阶段性的终点，唱戏也一样。
当六爷收起手中的剑，抬手接过佣人递过来的毛巾，擦拭一把头上的汗水。
武场乐队班子的人，没敢上前搭话，他们默默收起自己吃饭的家伙事，安静退场。
六爷穿着戏服，大花脸，拿着毛巾走到沙发边，看向坐在那的和尚。
“嘿，你踏马得，今儿居然没给老子打镲？”
和尚不语，俯身拿起茶几上的热水壶，给六爷倒杯茶。
六爷见此一幕，用质疑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起和尚。
“小兔崽子，你踏马今儿是想骗钱，还是想找老子顶雷？”
和尚不语，把倒满茶水的盖杯慢慢推向六爷面前。
六爷坐到单人沙发上，慢慢解开戏服纽扣，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和尚。
“跟我玩深沉？跟我装文化人？”
依照和尚以往的性子，六爷刚唱完戏时，他要不拍马屁，要不扔点钱过去当打赏逗闷子。
可是今儿的这小子，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六爷越琢磨，心里越没底，他用试探性的语气开口询问。
“出事了？”
“还是遇到糟心事了？”
和尚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冲着六爷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没有的事，就是想过来看看您～”
这句话更让六爷坐立不安。
和尚那玩意，说话的表情还有语气，就跟死刑犯被执刑前，回家看父母最后一面似的。
六爷把脱掉的戏服一把扔在地上，满脸严肃的表情盯着抽烟的和尚。
“给老子交个底，能解决咱们想办法，不能解决老子带你跑到深山老林做野人～”
对于六爷真情实意的关心，和尚心里一暖，回个笑脸开口说话。
“放心，遇到一点破事，想明白一些道理而已～”
六爷不信和尚的说辞，他再次开口询问。
“老子这些年，给自己留了不少后路，惹不起躲得起，别小瞧你老子我～”
和尚再次摇头，表示自己没遇到麻烦事。
六爷还是有点不放心，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历史大事件里，小人物也能左右局势。”
“咱们爷俩这三百来斤不是谁都可以动的～”
和尚俯身把快要燃烧殆尽的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
“人是会变得，你儿子成熟也不过一瞬间而已。”
听到此话，六爷眼神瞬间犀利起来，他眯着眼盯着和尚的双眼，想从中看出什么不一样的情绪。
过了好一些，六爷才相信和尚没遇到掉脑袋的大事，他气质一松，身子骨半瘫在沙发上，拍着胸口自言自语。
“你踏马，差的吓死你老子我了～”
“小瘪犊子，以后少他妈给我整这出。”
他端起盖杯，抿了一口茶幽幽开口说道。
“少他妈鸡屁股插孔雀毛，还成熟～”
和尚笑着看向正在品茶的六爷。
“以前的和尚是我，现在的我却不是从前的和尚～”
六爷听到和尚绕口令一样的话，忍不住翻个白眼。
“少他妈扯淡，跟我拽文的？你丫的还嫩了点。”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你踏马最多刚摸到第二层的门槛，还什么以前的和尚～”
“小王八蛋，你老子我已经来到第三层，看山还是山的境界，懂这句话的意思不？”
“玛德，返璞归真，狗东西，我踏马还以为你捅老天爷的腚眼子了～”
六爷说到腚眼子三个字，忍不住抬起半边屁股，开始抠缝。
和尚早已经习惯眼前的场景，他对着抠完缝闻手指头的六爷说道。
“山还是那个山，河还是那个河，说到底还不是一堆石头，一堆土～”
六爷一副沉醉的表情闻着手指头。
“所以说你还嫩，你管他是石头还是树。”
“只要看美景时，山上不掉石头砸死你，你就踏踏实实看风景。”
“别觉山河的底儿看清了，就觉得自己是高人了。”
“看透了这堆土石的本质，还能留着那份赏景的闲心，半点儿不矫情，这才叫真本事。”
“有些人到了看山不是山的境界，却把自己活废了，那种玩意，以为自己活通透了，其实才是大傻蛋～”
和尚听的懂六爷话中深意，可却回不到从前，那份心境变了，人自然也跟着变。
六爷瞧见和尚尝试变换表情，装傻充愣的德行，他直接开口打断。
“甭装犊子，有钱不花跟没钱花，踏马，打一开始底气就不一样，装你二大爷～”
和尚放弃装傻充愣，他自己都感觉到自己变了。
以前装傻充愣，那是起手就来，甚至不用装，那副泥腿子的气质藏都藏不住。
可现在想装泥腿子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
和尚叹息一声，看向品茶的六爷。
“爹～”
六爷听到和尚的呼唤，从嘴里哼了一声当做回应。
和尚看向面前五大三粗脑袋没毛的六爷，用关心的语气说话。
“爹，您多注意身体，有您在，我也多分底气。”
“对了，我经常看到二爷三爷他们定期检查身体，要不你也给自己安排一套？”
六爷放下盖杯，自嘲的表情回话。
“我可弄不起，你小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和尚没搭话，用不解的眼神看向六爷寻求答案。
六爷拿起毛巾，在盖碗里沾点水，开始擦拭脸上的彩绘图案。
“吃喝拉撒学问大着呢，不光有学问，更踏马烧钱。”
他停下用毛巾擦脸的动作，瞟了一眼和尚，接着说道。
“光有钱还不行，还要有势力人脉。”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听过这句话没？”
在六爷的眼神中，和尚默默点头回应。
六爷拿着毛巾一边擦脸，一边给他解释二爷三爷养生的秘密。
“世界那么大，环境不一样，土质不一样，种出来的菜自然也不一样。”
“你踏马别以为土里长出来的青菜，味都一个样。”
“北平的地下水，跟长白山的泉水能一样吗？”
此时一个女佣端着一盆温水放到茶几上。
六爷把毛巾扔进去，一边揉搓一边说话。
“二爷一个礼拜就检查一次身体，老中医，西医互相配合。”
“什么体脂率，身体需要补充哪些物质，什么补钙，补铁，需要补乱七八糟的东西多着呢。”
“医生检查出来后，直接通知那什么营养师。”
“营养师吩咐厨子，每顿做什么菜，多少份量，用多少油。”
“调料什么的更不用说，炒荤腥的菜用鸡汤，肉汤提味，炒蔬菜用各种鲜笋蘑菇汤。”
六爷洗好毛巾，然后俯身在脸盆上面，双手捧水洗脸。
和尚坐在一旁，默默看六爷洗脸。
六爷洗好脸，拿着毛巾擦拭脖子上的水。
“光菜地，李家在全世界就弄了有几百个，更别提养殖场。”
“医生检查出来二爷身体需要补充哪些物质后，后勤人员，会根据资料，从全世界运输蔬菜，鸡鱼肉蛋。”
“同一种蔬菜种植在不同地方，用不同的方法种植，营养价值根本不一样，口感都天差地别。”
“炒出来看着没区别，可吃进肚子里差别那就海着去了。”
“这个礼拜身体需要补充铁元素，直接让人从国外菜地运菠菜。”
“同一种蔬菜，世界各地有十多个种植区。”
“你说，咱们能玩的转吗？”
“吃喝拉撒睡，一天二十四小时，派人记录。”
“晚上打几次呼噜，醒没醒，喘息声大不大，都得记录给医生看，然后根据主子们身体状况，改变饮食。”
六爷坐在沙发上，双脚搭在茶几上，双臂枕在脑后，斜着眼看人。
“有些东西光有钱是没用滴～”
“二爷每天都吃一种减缓衰老的药，一颗七八十美刀，一年四季天天不断。“”
“这都不是钱不钱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