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之内，氛围沉静温缓。
和尚一身高定顶级西装，身形不胖不瘦、挺拔端正，历经风雨沉淀的气质愈发饱满内敛。
他五官纵然只算一般，但是一身长期执掌权柄后的气质，给人的压迫感十足。
和尚只要静静端坐在那，上位者的威慑气场扑面而来。
对面的六爷早已褪去戏服妆容，只穿一身宽松素色里衣。
他姿态闲散窝在单人沙发里，全然没有江湖大佬的凌厉锋芒。
模样松弛随性，像极了北平胡同里安然度日的普通老大爷。
六爷早已练就返璞归真的通透心境，一身气场收放自如，藏锐于拙，不露分毫。
听完六爷细细讲完顶层权贵极致讲究的养生起居、衣食规矩，和尚神色淡然，眼底无波无澜。
和尚侧头看向六爷，轻声抛出萦绕心头的问题。
“您说，什么是思想境界，人活着为了啥？”
“一日三餐？传宗接代？光耀门楣？千史留名？”
刚洗去满脸油彩的六爷，慵懒靠在沙发上，静静注视着和尚年轻的面孔。
和尚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衣钵传人。
这小子十六岁到旺盛车行，讨一口温饱。
十七岁跟着他踏足江湖趟事。
十九岁被他正式收入门下，悉心打磨。
短短三载风雨磨砺，二十一岁的和尚，已然在北平江湖站稳脚跟、打响名头。
二十三岁，更是成了黑白两道，高不可攀的大人物。
玉不琢不成器，和尚是他亲手雕琢、悉心打磨出的最好的艺术品。
这份发自心底的成就感，早已超越寻常血缘亲情。
人无温饱之忧、不再为物质生计奔波劳碌，终究会开始探寻精神的归宿、人生的本质。
和尚如今，恰恰走到了这一步。
遥想当年，他悟透这层道理、开始思索人生的时候，已年近四十。
而眼前的年轻人，不过二十有余，便已抵达常人终生难及的高度，开始叩问本心。
两道人生疑问落地，厅堂瞬间陷入寂静。
父子二人各怀心事，默然静坐，彼此之间的香烟明暗交替。
一根烟的功夫，悄然流逝。
六爷俯身，将燃尽的烟头稳稳摁灭在烟灰缸中。
随即双臂枕在脑后，后背沙发，仰头望向头顶璀璨的水晶吊灯。
这一刻，他周身气质骤然蜕变。
褪去了半生江湖粗粝，没了街头老汉的随性市井，也无半分帮派大佬的凌厉霸悍。
眉目舒展、神色通透，浑身透着阅尽沧桑的人间智者风骨。
“有人说，人的思想境界分为五大境界，也有人说只有三个境界～”
话音落，他微微歪头，看向身侧静坐的和尚。
“其实我也认为人的思想分为三个境界。”
“愚昧，开窍，通透，释然，豁达。”
“愚昧，说实话，这类人大多数都是没开智的底层人，与其算一个境界，不如说他们是会说话，长的像人的牲口。”
“开窍，有了想法，有了认知，刚开始琢磨世界，这种人觉得别人说的都是错的，自己的认知想法才是对的。俗称杠精。”
“这种人，刚脱离愚昧，只是学会思考，对世界，社会，规则的认知，刚处在朦胧中，瞎子摸象，也不算一个境界。”
六爷闭上眼短暂停顿一会，气息变得沉稳绵长，再度缓缓开口。
“通透，看清世界的本质，看透社会规则。”
“认清自己的不足，发现自己的渺小。这种人外热内冷，好像谁也走不进他们的心。”
“人活到这个境界，才真的算人，而不是长的像人的牛马。”
和尚指尖熄灭香烟，垂眸静坐，细细品味六爷话中深藏的含义。
墙边值守的半吊子听得入神，按捺不住好奇，悄悄凑近身侧的余复华，压低声音小声询问。
“那我算啥？牲口？”
余复华淡淡瞥了他一眼，嘴唇纹丝不动，压着声音带着训斥的口吻回了两个字。
“收声～”
厅堂主位，六爷缓缓坐直身子，目光落回若有所思的和尚身上，继续娓娓道来。
“释然，知道自己的渺小，承认自己的不足。”
“接受自己的缺点，跟过往和解，接着迈步向前走，接受新人新事物。”
“到了这种境界，大多数都是揣着半世风霜，最后把所有拧巴都捋顺了的人。”
“一个个把从前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装的不再是恩怨，开始学着追逐风，攀登山川，仰望星辰大海。”
“最后一种境界，豁达。”
“思想境界到了这一步，也就是人间智者，一个个心藏星辰大海，胸装世间万物。”
“豁达之人，心胸能包容好的、坏的、丑的、美的、凶的、恶的。”
“不计较，不执着，不惦记，不挂念，不回头。”
说到此处，六爷长长叹息一声，语气淡然悠远。
“风过檐角不留声，雨打芭蕉不留痕，所有过往，都只是轻烟一缕。”
讲完五层思想心境，六爷静静凝视着陷入沉思的和尚，继续为他解惑。
“人的思想境界，本质是一个人对世界，社会，规则的认知。”
“思考人生的主儿，基本上都是一些不再为填饱肚子而活的上层人士，学者。”
“就像你这种，已经开始追求精神世界。”
“这类人，看待事物的高度、对人生意义的理解深度，以及道德觉悟，成熟度都已经达到一定层次。”
此刻的六爷，身上再无半分市井粗鲁、江湖痞气，周身温润通透，自带满腹经纶的文学大家气度。
“简单说，就是你‘想得太多、看得太远、站得太高’的精神状态。”
“攀登思想高峰不再靠身份，财富堆砌，是你对三观认知的深浅。”
“而思想境界的苦楚，从来不是认知太低的迷茫，恰恰是你比旁人多看清一层真相之后，要独自扛的清醒代价。”
“看穿了人情里的套路、规则里的灰色，却没法再像从前那样，跟着众人一起稀里糊涂混日子。”
“身边人还在三餐温饱，为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你却已经看清这些追逐的无意义。”
六爷说完这段，俯身端起茶几上的盖杯。
“话到嘴边半句都没法说，说出来是“煞风景”，咽下去是没人能懂的沉默。”
“站到更高一层的认知里，身边却找不到同类，连分享都成了一种奢侈。”
几句话后，他抿了一口茶水润润唇。
“其实走到你这一步的人最危险，思想空虚，觉得人生毫无意义，会犯傻，会尝试各种精神刺激。”
一番通透透彻的话语落地，六爷端着盖杯再度轻抿一口热茶润嗓。
和尚抬眸，看向品茶静息的六爷，再次追问刚才的问题。
“活着呢？”
短短三个字，让六爷眼底瞬间覆上层层沧桑与岁月厚重。
他轻轻放下手中盖杯，侧头看向静待答案的和尚，语气沉缓通透。
“人的境界有高低，活着的意义自然也不同。”
“牛马活着只为一日三餐，婚丧嫁娶，本能顺着自然法则过完一生。”
“有了思想的人，欲望变大，他们活着为了名、利、财、色。”
“用一生去追逐，去攀登自己的梦想。”
“走到豁达这一步，人会彻底接纳了自己的普通。”
“认清自己能力有限，不再逼着自己事事争第一，也不再为了面子硬撑着活给别人看。”
“不再揪着过去的错，反复惩罚自己，那些走错的路、摔过的跟头，全变成了身上的阅历，再也不是夜里啃噬自己的刺。”
“不再用“完美”绑架自己，允许自己有短板、有狼狈、有情绪低落的时刻，跟那个不完美的自己彻底握手言和。”
“真正走到这一步的人，已经学会控制自己的欲望，不再留恋人间权柄，财色，名流千史。”
“他们只为自己而活，遵循本心，感受自然，一步步走向赤子童心～”
和尚虽然听懂了六爷话中深意，但是却做不到，更无法在思想境界里向前迈一步。
有些道理懂归懂，可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人在攀登思想高峰时，能用的只有自己人生阅历，学识，探知欲，其他外物毫无用处。
和尚收回心思，满脸复杂的表情，看向有些陌生的六爷。
六爷刚才的那种状态，他只见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六爷从星岛回到北平时，夜里给他讲述关于虎奴之事。
和尚突然觉得六爷好陌生，以往对他的了解，好像都很肤浅。
“老头，你掏心掏肺的对我这么好，除了传衣钵，镇场子，就没有其他目的？”
六爷听到和尚的问题，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小子明着告诉你丫的，出来传承衣钵，替老子捧火盆，剩下的就跟训鹰一样，人不能闲～”
六爷说道此处，抬手用手指、指向自己太阳穴。
“特别是这里，一闲就容易出问题，而你就是我打发时间的玩具。”
“当然，现在狗屎变黄金，老子既满足又稀罕，越看越踏马喜欢，还想到处跟人显摆～”
和尚听到这个回答，心里苦笑一声。
“得，爱玩屎的老头子，拜拜嘞您～”
一句话落下，和拄着手杖起身就走。
六爷看向领着一群手下离开的和尚，笑着骂了一嘴。
“小兔崽子，瞧你那揍性～”
六爷骂完一句，脑袋一歪，脖子一梗满脸骄傲的表情嘀咕一句。
“老子育人的手段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