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蓮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心里有些發酸。
這個大娘她認識，就住在這片的院子。
叫劉菊香，也是隨軍家屬。
雖然看起來有五十多歲了，滿臉褶子，頭發半白，但實際上，李秀蓮听說她比自己大不了幾歲。
這日子過得，把人都給磨干了。
這大娘在大院里是個沒存在感的人，平日里唯唯諾諾。
經常能听到附近傳來罵聲，是她那個厲害的兒媳婦。
嫌她髒，嫌她笨，嫌她做飯不好吃等。
這大娘也不太合群，平日里干完活，就窩在自己的院子里比較多。
這一碗紅糖雞蛋下肚，劉菊香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她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把碗底最後一點甜湯都刮了個干淨。
一抬頭，正撞上李秀蓮那雙似笑非笑的眸子，老臉一下就紅了，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有些局促。
“秀蓮妹子，讓你見笑了，我是真餓狠了。今個中午煮飯，把飯煮軟爛了些。結果那兒媳婦回來，說我成心跟她過不去，知道她愛吃硬飯，非要煮爛飯惡心她。”
“罰我不許吃飯，還把我推了出來。我在外頭晃蕩了大半天，正巧路過你家院子，看見那瘋婆娘打人……”
李秀蓮听得眉頭緊鎖，這哪是兒媳婦，這分明是養了個祖宗。
“大嫂子，你那兒媳婦也太不像話了。煮軟了飯偶爾有什麼要緊的？”
“再說了，你一把年紀幫著操持家務，沒功勞也有苦勞，她憑什麼罰你？”
劉菊香苦笑了一聲，眼神黯淡。
“也是我不中用，我是農村來的，大字不識一個，也不像妹子你手藝好。要是能像你這麼能干，我也不會天天被罵廢物了。”
李秀蓮心里那個氣，這大嫂子，怎麼還搞上自我檢討了？
典型的被pUA久了，都不知道自己也是個人了。
“大嫂子，你這話就不對了。你是婆婆，是長輩，你是來幫忙的，不是來當長工的。”
“她要是嫌棄你干不好，你就撂挑子不干，回老家去。讓她自己帶孩子，自己做飯試試。”
提到回老家，劉菊香眼里閃過一絲渴望，但很快又滅了。
“回不去啊。我為了幫襯這唯一的兒子，都在這邊待了好幾年了。”
“家里老頭子一個人在鄉下，幾個閨女都嫁出去了。我要是走了，這兒子家誰管？就他這麼一根獨苗，我不幫他幫誰？”
李秀蓮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得，又是一個被“傳宗接代”思想洗腦的可憐人。
為了兒子的小家，把自己老伴扔在鄉下孤苦伶仃。
結果在這邊當牛做馬，還得看兒媳婦臉色。
這兒子要是真孝順，能讓親娘受這種委屈？
這也是個沒種的白眼狼。
這種孝心外包的男人，她見得多了。
“大嫂子，你這樣慣著也不是個事。听妹子一句勸，你找個借口，說家里老頭子病了，哪怕回去住個把月呢。”
“你這一走，家里沒人做飯，沒人接送孩子，沒人洗衣服。到時雞飛狗跳，你那兒媳婦就知道你的好了。”
“這就叫距離產生美，也讓她們知道，這個家離了你轉不動。”
這是最簡單的立威法子。
人不狠，站不穩。
可劉菊香听了，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那哪能行啊，我兒媳婦是在紡織廠上班的，那是正式工，忙著呢。”
“我要是走了，家務誰干？孩子誰接？我不行，我不放心。”
李秀蓮徹底沒脾氣了。
這人啊，有時候就是叫不醒。
她自己樂意當蠟燭燃燒自己，旁人哪怕把肺管子戳破了也是白搭。
“行吧，大嫂子你自己拿主意。不管咋說，剛才那事，還是多謝你仗義出手。”
李秀蓮不想再勸了，轉移了話題。
劉菊香也不想提自家的糟心事，好奇地問了一嘴。
“秀蓮妹子，剛才那瘋婆娘到底是誰啊？穿得跟個妖精似的，嘴怎麼那麼臭？”
李秀蓮眼神泛著冷意，“別理會，一個腦子有病的瘋子。”
提到這個，心里還是十分震驚。
陸振川竟然是首長，這身份比她預想的還要高。
而那個甦婉晴，僅僅是一個愛慕者，就敢沖到大院里來撒野。
這要是真跟陸振川扯上關系，以後這種爛桃花還不知道有多少。
太麻煩了。
果然，她選擇保持距離是明智的。
她只想安安穩穩賺大錢，養大孫女，可不想卷入這些恩怨情仇里。
正想著，就見劉菊香欲言又止，兩只手絞著衣角，把那粗布衣裳都快絞爛了。
“大嫂子，你有話直說，咱們也是過命的交情了，別吞吞吐吐的。”李秀蓮忍不住問道。
劉菊香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好大的決心。
“妹子，其實……其實我也不想白白受氣。我想著，我要是能掙點錢，貼補一下家用，給我兒子減輕點負擔。”
“我兒媳婦看在錢的面子上，是不是就能給我個好臉色了？”
李秀蓮听得直皺眉，“他們都這麼對你了，你還要掙錢貼補他們？”
劉菊香訕訕一笑，“都是一家人，計較那麼多干啥。只要家和萬事興，我受點委屈沒啥。”
李秀蓮心里猛地一顫，這話多熟悉啊。
上輩子的自己，不就是這麼想的嗎？
為了家庭和睦，忍氣吞聲，當牛做馬。
結果換來的是淒慘結局。
看著眼前這個卑微的老姐妹，李秀蓮仿佛看到了曾經那個愚蠢的自己。
罷了，能拉一把是一把。
不是為了那個白眼狼兒子，是為了這個還沒徹底死心的可憐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