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媽半信半疑地接過肉，放進嘴里。
嚼了兩下，眼楮瞪圓。
“哎喲，這味絕了，比國營飯店做得都香。”
有了第一個來品嘗的人，周圍的人立馬就圍了上來。
“我也嘗嘗。”
“給我也來一片。”
試吃這招，只要嘗過的，就沒有不點頭的。
“這味道確實好，多少錢一斤？”
“比供銷社生肉貴個兩倍多，也還算合適，畢竟秘方也珍貴。”
“給我來二斤，我家那口子就好這口。”
“給我切一斤。”
一時間，小攤前頭人頭攢動。
田桂花手忙腳亂地切肉、稱重、收錢。
雖然忙得滿頭大汗，但這心里頭，那是比吃了蜜還甜。
不到一個小時，那滿滿一大盆，足足十多斤的鹵肉，連點湯底子都沒剩下。
全賣光了。
甚至還有那來晚了沒買著的，一臉遺憾地問下次出攤什麼時候。
“過幾天吧。”田桂花也沒法保證。
等到人群散去，她打開那個裝著零錢的鋁飯盒。
花花綠綠的票子，還有硬幣，塞了滿滿一盒子。
這里頭，有她的本錢，更有她的利潤。
田桂花數著錢，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不是委屈，是激動。
是那種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踏實感。
這可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靠自己掙來的錢。
以前伸手管男人要錢，哪怕郭建軍沒二話，她這心里也是虛的，是矮半截的。
可現在不一樣了，她能掙錢了。
她甚至覺得，今兒這天，都比往常藍了不少。
田桂花來不及數錢，就趕緊收拾好攤位。
一路小跑，沖進了李秀蓮的小院。
她現在滿腦子就一個念頭，報喜。
“大娘。”人還沒進屋，那激動的嗓門先炸開了。
李秀蓮正在掃地，听見動靜，抬起眼皮。
只見田桂花一陣風似的刮了進來，大辮子都甩飛了，臉上紅撲撲的。
看著這風風火火的小媳婦，李秀蓮恍惚了一下。
她想起了家里的大媳婦，還有那個小孫女。
算算日子，來部隊這邊也有十來天了。
光顧著安頓，還沒給老家打個電話呢。
“咋了這是？”李秀蓮放下掃把，笑眯眯地看著她。
田桂花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小馬扎上，把那鋁飯盒往石桌上一放。
“全賣光了，前後不到一個鐘頭，連那鹵肉的湯底子，都有人想端回去泡飯。”
李秀蓮並不意外，打量了一番田桂花。
這小媳婦，長得是真不錯。
雖然皮膚稍微黑了點，那是常年干活曬出來的健康色。
五官端正，眼楮黑白分明，透著機靈勁。
那個烏黑的大辮子垂在胸前，顯得利索又干練。
性格看著靦腆羞澀，動不動就臉紅。
可真要干起事來，那也不含糊，是個做生意的好苗子。
比那些光說不練的假把式，強了一百倍。
“我就說你能行。”李秀蓮豎起大拇指，毫不吝嗇夸獎。
“這做買賣，一是看貨，二就是看人。”
“你這人勤快，臉皮一旦豁出去了，這財運想擋都擋不住。”
田桂花被夸得不好意思，嘿嘿一笑，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那是大娘您方子好，還是您教我的招數管用。”
說著，她迫不及待地掀開了鋁飯盒的蓋子。
嘩啦。
一堆零錢，還有幾張稍微大面額的票子，就這麼毫無遮掩地展現。
這年頭，哪怕是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幾十塊。
這麼多零錢堆在一起，視覺沖擊力極強。
田桂花的手都在抖，“大娘，咱來數數。”
她把錢倒在石桌上，開始一張張地理順。
“今兒我買肉，那服務社的瘦肉是一塊錢一斤，稍微貴了點，還得要票。”
“我買了十二斤。”
“您說這鹵肉得縮水，我想著也是，但這佐料錢也得算進去。”
“我就大著膽子，按照你給的建議，定了兩塊五一斤。”
“當時我喊出這個價，心都突突跳。”
“可誰知道，那一嗓子免費品嘗喊出去，這幫人嘗了之後，那是真掏錢啊！”
李秀蓮淡淡一笑，“那是自然。生肉是一塊，可煮成了鹵肉，一斤生肉最多出六七兩熟肉。”
“再算上你那一鍋老鹵湯的成本，還有火候、人工。”
“折算下來，你這一斤也就掙個對半的利。”
“兩塊五，不貴。”
“也就是現在大家肚子里缺油水，只要東西好，咬咬牙都舍得嘗一口。”
田桂花听得連連點頭，原來這里頭還有這麼多門道。
她手里動作沒停，嘴里數著數。
“一張，兩張……十塊，二十……”
最後，所有的硬幣和票子都理好了。
田桂花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
“大娘……這早上一小時，我竟然賣了這個數。”
她伸出兩根手指，又比劃了一個八。
“是二十八塊三毛。”
這除掉本錢，算下來，也掙了十幾塊了。
田桂花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我之前還想著去廠里，找個臨時工干干。”
“我看過那招工啟事，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給六十塊錢。”
“還得看人臉色，還得按點上下班。”
“可我現在……一個星期哪怕就出一次攤。”
“一個月出四次，我就能掙五六十塊……”
有了這筆錢，以後男人的津貼，除了寄給老家公婆的那部分。
剩下的，她全都能給存下來。
那是實打實的存款啊！
她再也不用為了幾分錢的菜錢，跟人討價還價了。
她也能給閨女買漂亮的小裙子，給男人買新的襯衫了。
看著田桂花激動的模樣，李秀蓮卻是心里門清。
這丫頭，想得太簡單了。
“打住。”李秀蓮輕輕敲了敲石桌。
“賬不是這麼算的，這生意雖然好，但有個最大的攔路虎是肉票。”
“你今是把你家攢的票都用了吧？”
“這服務社的豬肉供應也是有限的，你今兒搶了十幾斤，明兒還能讓你搶著？”
一盆冷水澆下來。
田桂花愣住了。
剛才那股熱血沸騰的勁，稍微冷靜了點。
“是啊……”她咬了咬嘴唇，“沒肉票，我也買不著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