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田桂花這人能處。
那執行力，杠杠的。
拿了方子回家，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揣著家里為數不多的肉票，直奔服務社，搶了十幾斤的瘦肉，回家就開始行動了。
切肉、焯水、炒糖色。
按照李秀蓮寫的步驟，那是半點都不敢馬虎。
沒過多久，濃郁的鹵香味就飄了出來。
雖說比不上李秀蓮做的那麼勾魂，但也算得上是家屬院里的頭一份。
中午。
郭建軍推開家門，鼻子就抽動了兩下。
“啥味兒啊這是？”他把軍帽往架子上一掛，眼楮都亮了。
“這也太香了吧？媳婦兒，咱家是做了什麼好吃的？”
正坐在小板凳上，玩積木的三歲閨女甜甜，邁著小短腿撲了過來。
“爸爸，香香。”
郭建軍一把抱起閨女，在那粉嘟嘟的小臉上蹭了蹭。
“是香，你媽這是做啥好吃的？”
甜甜奶聲奶氣地指著廚房，“是肉肉，鹵肉肉。李奶奶教媽媽煮的，可好吃了。”
“甜甜剛才都嘗過啦，肚肚都圓了。”
郭建軍一愣。
李奶奶？
這院里還有這號大廚？
他抱著閨女，滿腹狐疑地掀開廚房的簾子。
只見田桂花正扎著圍裙，手里拿著大勺，滿頭大汗地往盆里盛肉。
那大瓷盆里，鹵肉紅亮，熱氣騰騰，看著就讓人想吃。
“媳婦兒，這……你做的？”郭建軍有點不敢認了。
自家媳婦的手藝他知道的，也就一般般。
田桂花一甩烏黑的大辮子，臉上洋溢著少見的自信。
“那是，也不看是誰教的。”
“你忘了？就是咱在火車站幫過的那位，趙副營長的母親，李秀蓮大娘。”
她夾起一肉片，吹了吹，直接塞進郭建軍嘴里。
“快嘗嘗，看看咸淡咋樣。”
郭建軍下意識地一嚼。
那一瞬間，五官都舒展了。
“唔，好吃。真的好吃，桂花，你這手藝神了。”
田桂花听了自家男人的夸獎，心里美滋滋的，但嘴上卻嘆了口氣。
“好吃是好吃，但我覺得跟大娘做的比，也就學了個皮毛。”
說著，她把鍋蓋一蓋，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建軍，大娘說了，這方子授權給我用了。”
“我想著也不能白瞎了這手藝，想去服務社那邊支個攤，賣鹵肉試試。”
郭建軍正嚼著肉，听了這話，動作一頓。
“賣鹵肉？這……這不太好吧？”
他是軍人，雖然現在政策松動了，但骨子里還是那種求穩的思想。
“咱雖不富裕，但我的津貼也夠養活你們娘倆，你去拋頭露面的，萬一讓人說是投機倒把……”
田桂花一听這話，把手里的勺子往鍋里一扔。
“啥投機倒把？你這思想咋還不如人家大娘呢？”
“大娘說了那是勞動致富，是響應國家號召。”
“再說了，這方子人家大娘白給我用的，一分錢沒要。”
“我就好說歹說，非要給人家一成分紅，算是個心意。”
“人家大娘啥手藝？那就是廚神下凡。可能這方子對人家來說不算啥，或者是看在咱們在火車站幫了一把的人情上。”
“但這對于咱家來說，那就是個機會。”
郭建軍看著激動的媳婦，有些發懵。
“大娘……真這麼說？”
“那還有假。”田桂花越說越來勁。
“你也別覺得我是想錢想瘋了。”
“我知道你孝順，每個月津貼一半都寄回老家給你爹媽了，剩下那點錢，咱家過得緊巴巴的。”
“我看你那襯衫領子都磨破了，也舍不得換，我心里難受。”
田桂花說著，眼圈有點紅。
“我也想替你分擔點，不想讓你一個人扛著這個家。”
“你看南方那邊，都有不少人在做生意了，咱們守著這麼好的方子，還有大娘這種貴人相助，我要是再不支稜起來，那不白瞎了這個機會？”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
郭建軍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他看著媳婦那雙期盼的眼楮，又看了看旁邊懵懂的閨女。
心里那道防線，塌了。
是啊。
媳婦跟著自己隨軍，沒工作，整天圍著灶台轉，確實委屈了。
“行。”郭建軍深吸了一口氣，把閨女放下，握住了田桂花的手。
“既然你想干，那就試試。”
“反正也是小本生意，要是太辛苦，或者是有人說閑話，咱就不干了。”
“到時我再找找關系，看能不能給你在廠里安排個臨時工。”
田桂花破涕為笑，反握住男人的手。
“我不去廠里，我有力氣，我就覺得這鹵肉能行。”
“只要我不偷不搶，靠手藝吃飯，誰敢說閑話，我就拿大勺敲他。”
郭建軍被她逗樂了，“行行行，你當家，你說了算。”
有了男人的支持，田桂花那就是上了發條的鬧鐘，干勁十足。
次日一大早，她就把那一大鍋連夜鹵好的肉，推到了服務社附近的路口。
攤位很簡單。
一張這年代常見的折疊小方桌，一塊干淨的桌布。
上面擺著冒著熱氣的大瓷盆，旁邊放著案板和菜刀。
剛開始，田桂花心里還是直打鼓。
雖嘴上喊得響亮，可真到了外面，臉皮子還是有點薄，手心里全是汗。
路過的人不少，大多都是大院里的家屬或者附近的居民。
聞著香味倒是都往這邊瞅，可就是沒人上前問價。
都在觀望。
“這肉看著不錯……”
“是啊，挺香的，就是不知道啥味。”
“不敢買啊，萬一不好吃呢？”
竊竊私語聲傳進耳朵里，田桂花更緊張了。
這時，她腦子里突然閃過李秀蓮教她的那一招。
“做生意，臉皮得厚，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拼了。
田桂花深吸一口氣，拿起刀切了幾片肉，用牙簽戳著。
“大姐，大媽，來看看，祖傳秘方鹵肉，剛出鍋的。不好吃不要錢，免費品嘗，都來嘗嘗啊！”
這一嗓子喊出來，就把那局促勁給喊破了。
“免費嘗？”一個拎著菜籃子的大媽停下了腳步，“真的假的？不買也能嘗？”
“能，咋不能。”田桂花熱情地遞過去一塊肉，“大媽，您嘗嘗，給提提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