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婦，咱們去哪賣？”趙秋實問，這附近好像比較偏，但跟老家的鎮上也差不多。
劉招娣說道︰“不用去太遠，推著走個十來分鐘，就在這附近的街道賣。這附近住的都是有工作的，舍得花錢，還是回頭客多。”
趙秋實一臉崇拜，“媳婦你真聰明，這腦瓜子比我好使。”
劉招娣沒理他的彩虹屁，轉身回屋拿了個挎包，往身上一背，正準備出門。
“吱呀”一聲，正房的門開了。
李秀蓮穿著藏青色的列寧裝，頭發盤起，手里還端著個搪瓷茶缸，那氣場跟老干部視察工作似的。
“媽，早。”趙秋實條件反射地站直了身子。
李秀蓮抿了一口茶，眼皮子都沒抬，“收拾好了？”
趙秋實賠著笑臉，“好了媽，我和招娣這就出攤。”
李秀蓮淡淡開口，語氣都不容反駁，“招娣留下，在家看著妞妞，順便把昨天的賬再盤一盤。”
劉招娣愣了一下，隨即就把身上的挎包取了下來，“好的媽。”
她沒有任何異議，直接把挎包遞給了趙秋實，“零錢都在里面，找錢的時候看仔細點，別找錯了。”
趙秋實傻眼了，摸了摸挎包，又看了看笑得高深莫測的老娘，只覺得渾身發冷，“媽，您這是……”
李秀蓮放下茶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怎麼？離了媳婦就不會走路了？我跟你去。”
趙秋實覺得天都要塌了，跟媳婦去，那是夫妻雙雙把家還，那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跟老娘去？那就是隨時會挨罵挨打。
“媽，這點小事哪能勞煩您，我自己……”
“少廢話。”李秀蓮臉色一沉，“推車，走。”
趙秋實渾身一哆嗦，“哎，走，這就走。”
他哪敢說個不字？只能苦著一張臉，推著自行車，一步三回頭地看了眼劉招娣，眼神里寫滿了媳婦救我。
劉招娣卻像是沒看見一樣，轉身回屋去了。
趙秋實的心，涼了半截。
……
出了小路，上了大街。
這會正是上班上學的高峰期，滿大街都是穿著藍色、灰色工裝的人，騎自行車的鈴聲丁零當啷響成一片，熱鬧得很。
趙秋實推著車，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脖子里，覺得周圍的人都在看他。
以前他是國營廠的技術工，走在路上那是昂首挺胸。
現在是個投機倒把的小商販，這落差讓他還沒法適應。
“停。”後面傳來李秀蓮的聲音。
趙秋實趕緊剎車，“媽，咋了？”
李秀蓮指了指路邊的一棵大槐樹底下，“就在這，擺攤。”
這地方選得刁鑽，左邊是菜市場入口，右邊是小學必經之路，人流量那是杠杠的。
趙秋實把車支好，把桶蓋揭開，熱氣騰騰的香味瞬間飄散開來。
李秀蓮退後幾步，找了個干淨的石墩子坐下，雙手抱胸，一副監工的架勢，“賣吧。”
趙秋實站在攤位前，手足無措。
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他的嗓子眼就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怎麼喊？這也太丟人了。
他張了張嘴，聲音比蚊子哼哼還小︰“賣……賣茶葉蛋……”
根本沒人听見。
有人路過，聞著香味看了一眼，見老板跟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眼神躲閃，也就沒停留，匆匆走了。
十幾分鐘過去了，一個蛋都沒賣出去。
趙秋實的汗都下來了，不是熱的，是急的，更是虛的。
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比x光還扎人。
終于，李秀蓮忍不住了，慢悠悠地走了過來，手里的巴掌雖然沒帶出來，但那殺氣是藏不住的。
李秀蓮冷笑，眼神輕蔑，“趙秋實，你是啞巴了？還是嘴被針縫上了？讓你吆喝兩聲，怎麼跟要你命似的？”
“能不能喊？不能喊現在就給我滾回老家去種地，我們老趙家不養廢物。”
這句話，算是精準地踩到了趙秋實的死穴。
“媽，我喊，我喊還不成嗎？”趙秋實帶著哭腔，臉漲成了豬肝色。
“那你倒是張嘴啊！”李秀蓮一臉嫌棄，“怎麼？覺得丟人？矯情個什麼勁。你看你那慫樣，連個娘們都不如。”
李秀蓮說完，退回石墩子上，“我數三聲，你要是再不喊，這車我推走，你自己走回去。”
“一，二。”
那個“三”字還沒出口，趙秋實心一橫，把這輩子的吃奶勁都使出來了。
“賣茶葉蛋 ！！！”
這一嗓子，破了音，跟殺豬似的。
周圍路過的人都被嚇了一跳，紛紛側目。
趙秋實喊完這一嗓子，臉紅得都要滴血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大聲點，沒吃飯啊！”李秀蓮在後面涼涼地補刀。
趙秋實也是被逼急了，反正臉都丟了，還在乎多丟點嗎？
“正宗秘制茶葉蛋，三毛錢一個，不好吃不要錢。”
這一喊開，就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
趙秋實發現，只要不看路人的眼楮，好像也沒那麼難。
而且，這一嗓子吼出去，效果立竿見影。
“哎喲，這啥味啊？真香。”
“這是茶葉蛋吧？我之前買過。”
“小伙子，這咋賣的啊？”
幾個人圍了上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桶里看。
那鹵得深紅透亮，帶著裂紋的茶葉蛋，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趙秋實一看有人問，也不覺得尷尬了，“大爺，三毛一個，保證入味。”
他拿起長筷子，夾起一個蛋，利索地裝進準備好的小紙袋里。
“好 ，給我來倆，給孫子嘗嘗。”
“我也來倆。”
“給我來五個，早上沒吃飯，聞著就餓了。”
一旦開了張，生意就像滾雪球一樣，是人就愛湊熱鬧，一看這邊圍了人，更多的人就圍了過來。
“老板，快點，我要遲到了。”
“好 好 ，您拿好。”
趙秋實忙得收錢、找錢、裝蛋。
這一刻，他忘了丟人，忘了面子。
看著那一毛兩毛的票子塞進挎包，那種實實在在的滿足感，比他在廠里听領導畫大餅強了十倍。
一個小時後，第一桶茶葉蛋見底了。
趙秋實擦了一把額頭的汗，咧著嘴傻樂。
“媽，你看，賣完一桶了。”他興奮地沖著李秀蓮揮手，像個考了一百分求表揚的小學生。
李秀蓮撇撇嘴，走了過來，往桶里瞅了一眼。
“這就美了？這不還有一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