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蓮正思緒飄飛。
“哇……”的一聲啼哭響起。
像是按下了什麼開關，搖籃里的另一個小家伙也跟著癟起小嘴，發出了委屈的哼唧聲，一場二重唱眼看就要上演。
“哎喲，我的小祖宗。”姚倩一個激靈回過神，臉上瞬間寫滿了為人母的熟稔與心疼。
“肯定是餓了，瑤瑤的嗓門就是比哥哥亮。”
說著，小心探身將哭聲最響亮的女兒抱了起來，熟練地攬在懷里。
姚倩先是費力地將身上的確良襯衫，從褲腰里扯出來，再掀開里面的背心，往上撩。
兩層衣服堆在胸口，既不舒服，又礙事。
小瑤瑤急得小臉通紅，小嘴在空中亂拱，就是找不到糧倉。
李秀蓮看著兒媳婦這笨拙，又略顯狼狽的動作，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不方便。
太不方便了。
就在這一瞬間，一個詞猛地從她腦海深處蹦了出來，哺乳內衣。
對啊！這可是九十年代才開始慢慢普及的產後神器，在這個八十年代的當下，簡直就是一片未經開墾的藍海。
這不就是送上門來的商機嗎？
李秀蓮的心髒怦怦狂跳，按捺不住的激動涌上心頭，幾乎是下意識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屋里那張書桌，抓起紙筆，俯下身就開始“唰唰”地畫了起來。
一個簡單的輪廓，兩條肩帶，最關鍵的是，在罩杯的上方，她特意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標注了一個詞︰活扣。
畫完，她才猛然驚覺，自己好像已經快兩年沒有給興旺服裝廠，畫過一張新圖紙了。
不過，當初提供的那些款式，的確給廠里的設計師們帶來了顛覆性的啟蒙。
她也偷偷看過市面上興旺服裝廠的新款，無論是版型還是設計，確實遙遙領先于這個時代，難怪人家生意火爆，連分廠都開起來了。
“嗝~”
一聲滿足的奶嗝，讓李秀蓮從思緒中抽離。
姚倩已經喂完了奶，正輕輕拍著女兒的背，一轉頭，就看見婆婆舉著一張紙，眼神灼灼，像是在研究什麼。
“媽，您在看什麼呢？”姚倩好奇地問。
李秀蓮回過神，獻寶似的將手里的草圖遞了過去，“你看看這個。”
姚倩接過圖紙，只看了一眼，眼楮就亮了，“這是……內衣？”
她的手指點在了那個被圈起來的地方，一臉驚喜，“這里……是有一個扣子嗎？可以解開的？對哦！要是這樣的話，喂奶的時候只要把這個扣子解開就行了，確實方便多了。媽，您這想法可真好。”
李秀蓮反倒被她給驚著了。
“你這丫頭，真是厲害，一眼就看懂了？我這畫得七扭八歪的，你居然沒費勁就看明白了？”
姚倩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常年跟在李秀蓮身邊，耳濡目染之下，也生出了幾分生意經。
“媽，您是不是……想跟內衣廠合作呀？”
她看著那張圖紙，沉吟道︰“不過，您這張圖紙……嗯，確實有點抽象。要是拿去跟人談，怕是不好說明白。這樣，我幫您重新畫一下吧。”
姚倩說著，便從桌上另取了一張干淨的白紙，拿起鉛筆。
她雖然不教美術，但當年上師範的時候，繪畫也是基礎課程，底子打得相當扎實。
只見她手腕輕動，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不過幾分鐘的功夫，一張清晰標準，甚至帶著幾分立體感的設計圖就躍然紙上。
李秀蓮湊過去一看，整個人都呆住了。
好，真的好。
“你這畫出來，才叫圖紙，一看就一目了然。”李秀蓮指著自己那張草稿，自嘲道︰“我那個，還得靠猜，解釋起來都得大費周章。”
姚倩抿嘴一笑，眼神里滿是欽佩。
“媽，那也是您這邊有了模板，我才能照著修改。要是憑空讓我去想，我就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這種巧思來。”
李秀蓮笑了，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姚倩的身形。
忽然發現，兒媳婦這生完孩子，身子骨比之前圓潤了不止一圈，估摸著胖了能有二三十斤。
不過，姚倩還年輕，底子好，這要瘦回來也是很快的事。
等等。
李秀蓮的腦子里仿佛又有一道電光閃過。
對啊！
她之前給服裝廠的那些設計，幾乎全都是給那些身段苗條的妙齡女郎準備的。
至于像姚倩這樣產後發胖，或是本身就有些豐腴的女性，市面上的衣服款式少得可憐，不是松垮得像布袋，就是顏色老氣橫秋。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她看著姚倩此刻的身材，腦子里瞬間就涌上了無數的靈感。
“兒媳婦。”李秀蓮一把抓住姚倩的手，眼楮亮得嚇人，“快，再幫我畫幾張圖紙。”
“啊？”
李秀蓮語速極快地描述起來︰“你看，領子要做成V字領，能拉長脖頸線條，顯臉小。袖子不能太緊，做成稍微寬松一點的喇叭袖或者燈籠袖，正好遮住胳膊上的肉。”
“還有裙子，要做成A字版型，高腰線。腰線一提起來，下面全是腿，誰還看得出肚子和胯？”
“顏色要用深色系的，藏青、墨綠、酒紅，顯瘦。要是想用花色，就用那種細碎的小花紋，或者豎條紋，千萬不能用大印花和橫條紋。”
李秀蓮邊說，姚倩邊飛快地在紙上勾勒。
這一畫，就停不下來了。
從連衣裙到襯衫，再到外套，兩人一個說一個畫，竟然一口氣畫出了十來張圖紙。
期間，姚母端著一碗紅糖水進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婆媳二人頭挨著頭，湊在書桌上，一個比劃著，一個奮筆疾書，臉上都帶著興奮的光，那份默契與和諧，不知道的，還真以為她們才是親母女呢。
當然，姚母心里沒有半點吃味。
親家能把自己的閨女，當成親閨女一樣疼愛看重，她高興還來不及呢。
李秀蓮將那十幾張凝聚了婆媳倆心血的圖紙，連同那張開創性的哺乳內衣草圖，小心疊好，準備找個信封妥善裝起來。
這可都是錢，是她們智慧的結晶。
一抬頭，才赫然發現屋里不知何時多了個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