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參考寄出去之後大概半個月，胡步雲跟賀強森之間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四，胡步雲剛從長樂市調研回來，車進了省委大院之後他讓司機先停了，自己走了一段路去食堂。
時間快中午一點了，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窗口已經收攤了，只有面檔那邊還亮著燈。
胡步雲走過去要了一碗炸醬面，端著碗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剛低頭拌了兩下筷子，對面就坐下來一個人。
他抬頭一看，是賀強森。
賀強森手里也端著一碗面，跟胡步雲那碗一樣，炸醬面。
你也吃這個？胡步雲問。
餓了，別的窗口都關了，就剩面了。賀強森把碗放好，拿起筷子拌了兩下，低頭吸溜了一口，咽下去之後說了一句，你從長樂回來的？
剛回來。看了一下慶川那邊幾個鄉鎮的過渡期推進情況，總體還行，還剩兩個尾巴沒完全掃干淨。胡步雲也夾了一筷子面，嚼了幾口咽下去，你下午忙什麼？
下午有個省長辦公會，幾個地市的債務問題要踫一下。賀強森說著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放下之後忽然停了一下，看著胡步雲，省管縣改革這事，我當初以為你是來收尸的。
胡步雲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賀強森把碗往旁邊推了推，靠著椅背，鄭國濤那套方案，搞得全省各地都在冒煙，死的死、亂的亂，老百姓堵門的上訪的，什麼狀況都出了。
那時候你來接手，我心里想的是完了，又來一個收拾爛攤子的。我的意思是，你可能也就跟鄭國濤差不多，罵幾句、調幾個人、發幾個文件，然後這事也就這麼過去了。
胡步雲沒接話，低頭繼續吃面。
結果你搞出來一套過渡期的方案。賀強森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口面，嚼完咽下去，像是在給自己爭取組織語言的時間，市一級保留協調權，省里建窗口，縣區先試點再鋪開，紀委搞三級追責，張海潮那個老頭弄了個觀察團到處挑毛病。
這些東西我當時看了之後覺得太碎了，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估計撐不了多久。結果你愣是把這一堆碎東西拼成了一個能跑的系統。
你當時為什麼不攔著？胡步雲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是省長，你說一句這個方案不行，我也得掂量一下。你全程沒吭聲，該簽字的簽字，該出人的出人。
賀強森笑了一下，是那種很少在他臉上見到的笑，攔你干什麼？你干的事方向沒錯，就是路子走得跟別人不一樣。
我攔了萬一你走了，北川這個攤子還是沒人收拾。我寧願你干完，不管最後干成什麼樣，至少有人把活干完了。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低頭吃面。
食堂里靜悄悄的，遠處傳來打飯窗口那邊幾個師傅收拾東西的動靜，鍋碗瓢盆踫在一起的聲響在空曠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楚。
過了一會兒胡步雲把面吃完了，碗擱在桌面上，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你剛才那話不對。不是我來收尸，是你賀省長留了一口氣沒咽下去。
省管縣改革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不是因為胡步雲多能干，是因為你賀強森沒有拆台。你在省政府那邊該配合的配合，該協調的協調，雖然你不說話，但你也沒攔著。
賀強森也把面吃完了，碗疊在胡步雲那只碗上面，說︰
我要是攔了，那就真成了收尸了。對了，你家小孩現在干什麼？我記得你有個兒子在花城搞籃球俱樂部是吧？
對，裘球。以前在北川那個俱樂部被人壓著不讓上場，我老婆把花城一家俱樂部買下來了讓他自己管，現在听說還行。胡步雲說著笑了一下，你孩子呢？我記得你有個女兒在京都讀研？
畢業了，現在在京都一個做法律援助的機構工作，天天忙得腳不沾地的。她媽說她干這個掙不了幾個錢還累得要死，她說她樂意。
樂意就行。胡步雲站起來，把他的碗和賀強森的碗摞在一起端起來往回收口走，走兩步回了一下頭，老賀，咱倆這一年多配合得雖然不溫不火的，但說實話我心里有數。
賀強森也站了起來，看著胡步雲手里那摞碗，難得地說了一句實在話︰
你這個人吧，是有點煩人，但跟你干活不累。行了，下午還有會，我先走了。
胡步雲端著碗走到回收口放下，轉身往食堂門口走的時候，看見賀強森的背影已經出了門，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