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步云端着茶杯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他说好大喜功，好大喜功怎么了？一个省没有点大目标大追求，工作还怎么干。至于层层加码，那更正常了，上面定目标，下面抓落实，不层层加码哪来的进度？
程文硕愣住了：你就这反应？他在京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你拆台，你不生气？
胡步云把茶杯放下：我生不生气是另一回事。你告诉我，你现在去找贺强森吵一架，能解决问题吗？还是说，我把你这段录音发到省委群里，让大家评评理，就解决问题了？
程文硕噎了一下，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他知道胡步云说的是对的，但那股火在胸口烧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胡步云看着他，老程，贺强森敢跟我斗法，他是有底气的。他前些天说没少帮我填窟窿，现在我明白他啥意思了。”
“他啥意思？”
“你别忘了，当年他是京都发改委的副主任，我们去欧洲考察，他是考察组组长。就这意思。”
程文硕脸色陡变：“你是说刘浩那件事？”
胡步云没有说话。
程文硕起身，在房间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胡步云倒是淡定得多：“那件事已经过去这么久，应该能翻篇了，上面的调查白纸黑字，国安、纪委的调查不是说推翻就能推翻的。何况，他也没什么证据。他以他的怀疑来拿捏我而已，那就让他玩玩吧，只要他高兴就好。”
程文硕急了：“这怎么能行？谁知道他后面还会干出什么？”
胡步云淡淡说道：“他跟我之间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政法委那摊子事盯好，别让省管县改革刚稳定下来的那些地方因为听见了什么消息又出什么纰漏。
程文硕在沙发上坐下来，那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做他的，我做我的。北川现在的局面是怎么来的，上面的人比谁都清楚。他贺强森说一句好大喜功，就能把青山县的样板、永宁县的清零行动、纪委的三级追责全否定了？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程文硕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胡步云：那行，我先回去盯政法那边。但你跟贺强森之间的事如果真到了要摊牌的时候，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站你这边。
胡步云摆了摆手：你好好干你的活，就是站我这边了。行了，走吧。
程文硕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胡步云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李书记，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李国明来得很快。
你知道贺强森在京都说什么了吗？胡步云问。
知道了。李国明说，我也是昨天下午接到的电话。
你是什么看法？
李国明想了想：他在京都说那些话，说明他的不满已经不只是在班子内部了。他是在为自己争取一个更有利的外部环境。但反过来看，这说明他在内部没有占到上风，才需要到外面去找支持。如果他真的在班子里说了算，他不用费这个劲。
胡步云点了点头：你帮我约一下他，时间你来定，单独谈。
李国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书记，你在京都也有不少朋友，这件事如果传开了，可能对贺省长的影响比对你还大。传到上面耳朵里，只会觉得我们北川班子内部不团结。
所以得在他再说什么之前，先跟他谈透。胡步云靠在椅背上，这事不急，你排个时间，让他自己定。
当天中午省委食堂里，有人在角落里低声议论：
你听说没有，贺省长在京都开会的时候说胡书记搞改革好大喜功。
听说了，传得满城风雨。
那省委大院这气氛怕是要变天了。
天不天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以后汇报工作得长个心眼，别站错队。
那些话传了一中午，等到下午上班的时候已经在各个厅局的微信群里小范围转了一圈。
胡步云的手机倒是没响，因为他已经提前把消息源截断了。
而那些在省管县改革过渡期里因为改革不力被调整过岗位的人，终于等到了他们觉得可以抬头看看风向的机会。
有人在私下里说，贺省长这次在京都放话，说明上面也不全是胡步云说了算。
也有人开始悄悄打听，下一步省里的重心会不会从继续改革稳一稳、歇一歇。
胡步云一概装作不知。
他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批文件，该跟贺强森对接的工作一项没落。
只有钱智注意到，从那天起胡步云桌面上放的那个笔记本，右上角多了一个用铅笔写的日期。
是贺强森去京都开会回来的日子。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会因为自己不当回事就自动消失。
贺强森在京都说的那句话已经扔出去了，就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波纹迟早要荡到岸边。
他能做的就是在波纹荡到岸边之前，先把船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