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成被带走的时候，正开着南乐市深化方案调度会。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他的ppt才翻到第三页，手边的手机忽然亮了。他低头一看，是李碧君的号码，心里当时就咯噔了一下。
李碧君这个人他已经大半年没联系过了。
他没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往下讲。
讲完第七页的时候，小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推门的力度不大不小，但足够让屋里所有人抬起头。
李碧君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没穿制服，但那个站姿一望便知是纪委的。
赵普成讲了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手里的翻页笔掉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桌子边缘。
赵普成同志。李碧君的声音不大，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见了，请你跟我们回省纪委配合调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坐在赵普成左手边的南乐市长蒋武林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下意识想站起来说什么，屁股刚离了椅面又坐了回去。
其他参会的人有的低头看桌面，有的盯着赵普成，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出声。
赵普成站在那里，两只手撑着桌面，低头看着那份摊开的ppt。
过了大概四五秒，他直起身来，把翻页笔捡起来放好，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说了句，然后绕开桌子往门口走。
经过蒋武林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头说了一句：蒋市长，你该干嘛干嘛，不要停了工作。
蒋武林说：老赵，你……
后面的话没接下去，因为赵普成已经跟着李碧君出了门。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会议室里安静得像一间空房子。
那份摊开的ppt还留在桌面上，屏幕上的第七页写着深化改革第二阶段攻坚目标，底下用红色字体标注了一行小字：力争各项核心指标全省前三。
消息传得比赵普成本人坐的车还快。
当天下午三点，南乐市委大院的走廊里就没有人敢大声说话了。
平时在楼道里扯着嗓门打电话的人全压低了声音，平时端着茶杯串门闲聊的办公室门全关上了。
省纪委的通报是四天后发出来的。
措辞简练，核心事实清晰：
南乐市委书记赵普成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省纪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落款是省纪委，盖着鲜红的印章。
通报发出去的当天上午，胡步云在省委大院里碰见了程文硕。
两人一前一后从食堂出来，程文硕几步追上胡步云的步子，压低声音问：赵普成的事，是你点的头？
胡步云脚步不停：纪委办案，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
程文硕没有再追问，但从那天的食堂里就有人开始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胡步云吃饭的桌子旁边，坐的人比平时少了两三个。
坐得也规矩了一些。
赵普成被带走的第三天，胡步云把李国明叫到办公室，只谈了一件事：
南乐市委书记的人选。
赵长河从兰光县委书记干到建安副市长，基层经历扎实，工作作风沉得下去。深化方案需要的是能落到实处的人，赵长河合适。
李国明对此没有异议，他说建安那边林知媛和魏明生一起推荐了赵长河，说明这个人确实有这个能力。
他问胡步云，程序和任命节奏怎么安排。
胡步云说：走正常程序，该考察考察，该公示公示，但节奏快一点。南乐那边不能空太久，人心一散，再聚就难了。
赵长河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兰光县检查秋收工作。
他蹲在田埂边上看着联合收割机在田里来回跑，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和碎稻秆。
手机响了，是省委组织部的电话，对方说赵长河同志请你准备一下近期到南乐市报到。
他挂了电话在田埂上蹲了好一阵，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对身边的乡镇干部说：你们先忙着，我回趟市里。
那个乡镇干部问：赵市长，下午还有一个调度会，您不参加了？
赵长河说：我有急事。
说完他转身往田埂那头走，步子不快不慢，但那个乡镇干部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赵长河整个人都在收着劲儿。
赵长河在南乐市上任的第一天，没有开干部大会，没有安排座谈，他让市委办的同志把南乐市过去两年所有省管县改革深化项目的档案全部搬到他办公室。
那一摞档案堆了大半面墙，有人劝他慢慢看不着急，赵长河说：我急。
他把门一关，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天一夜，中间让秘书送了两次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