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步云那段时间明显感觉找他汇报工作的厅长和市委书记比以前更主动了。
有些人以前需要催三遍才会报上来的材料，现在提前三天就送过来了。
有些人以前在会上爱抬杠爱提反对意见的，现在也学会了先把方案看完再发表意见。
那天傍晚胡步云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省委大院门口进出的人流，心里想着的是赵长河在南乐跑的那七个县区和三百多张照片，那些实实在在的现场记录比任何漂亮的表态都更有分量。
赵普成栽了之后，北川的干部们开始明白一个道理：
别在胡步云面前耍花招，他会查，哪怕你是他的亲信，他也会翻脸不认人。也别在他面前混日子，他看得见。
赵普成的案子算是告一段落了，但省管县改革的那根弦一点没松。
胡步云最近明显感觉到，省直机关大院的空气正在发生某种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变化。
厅长们汇报工作的语气客气了，处长们批项目的速度也快了，但胡步云总觉得这种底下还埋着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等待，像是一帮人排队等着看他下一步到底要怎么走。
钱智有一次送文件进来，顺嘴提了一句：
书记，最近省发改委那边的几个处长在传，说赵普成倒了之后您肯定要大张旗鼓地整顿省直机关，把那些不听话的全换一遍。
胡步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谁传的？
钱智说：
不知道源头是哪儿，但好几个处室的人都在说。有人已经开始找关系往下面县区调了，怕被。
胡步云把茶杯放下：你请黎明过来一趟。
黎明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拿公文包，脸上的表情介于严肃和无奈之间。
他在沙发上坐下，开口就说了句让胡步云眉头一跳的话：书记，我今天正好有事找你。
你先说。
黎明把一份材料从兜里掏出来摊在茶几上，省发改委、自然资源厅、交通厅、财政厅四家联合给我递了一份意见。不是正式文件，是一份内部讨论稿。
话写得很客气，但核心意思是明确的：希望省委考虑对一些下放权限进行阶段性修正，说白了就是觉得有些权限现在下放得太多太快，省里不好管了。
胡步云把那份意见接过来翻了翻，措辞确实客气，正文里一句都没写，用的全是、、，但每一条优化建议的终点都是同一个方向：
把某些权限重新往省里收一收。
比如县区自行审批的三类项目，省发改委建议优化为省厅终审备案，自然资源厅建议将用地规划的县批市备案市审省备案，交通厅则提出县级道路改造项目超过一定金额的应重新纳入省管项目库。
每一句都讲道理，每一句都不撕破脸，但放在一起的意思清晰到不需要解释。
胡步云翻完之后把意见放在茶几上，在黎明对面坐了下来：
你觉得他们是想干什么？
黎明两手一摊：
四家联合递意见，这不是某一个人的主意，是省直部门的集体意志。赵普成倒了之后，省直机关的人表面上配合了，但心里的那根弦也绷紧了。
他们怕的是你不光查赵普成，还要接着往下清。所以他们提前一步把诉求提出来，想在你动手之前先把桌面的筹码稳住。
你的看法呢？
黎明想了一下：
我的看法是，他们在借赵普成的事给自己争取一个免查期。你不让他们满意，他们就会在暗中继续用技术标准、指导性意见、预算预扣这三套手法来对冲你的下放政策，你查一个赵普成容易，要查一个系统性的消极抵抗，难。
胡步云靠在沙发上没有接话。
黎明说的情况他其实早就察觉了。
省直部门的配合只是表面的，深层的掣肘从未消失，只是换了形式。
胡步云说：省直机关的意见我看了，但我心里没有底。你容我再想想。
第二天上午，胡步云把李国明和林知媛请到办公室，把黎明送来的意见摊给他们看了。
李国明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四家的意见虽然措辞不一，但出发点是一致的。他们认为赵普成的事印证了一个判断：
县区的承接能力确实有限，在没有足够强的监管力量跟上之前，把太多权限直接放给县区是有风险的。
林知媛的立场更直接，她说：
纪委不干涉业务决策，但如果从改革稳定性的角度出发，适当调整一些争议较大的条款，省直机关的人心会更稳。
现在的问题是，省直机关的人心已经在松动了，接下来，他们要的不是你的回答，是让你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如果台阶给了，他们会不会得寸进尺？
李国明说：那就要看台阶怎么给。你可以让一步，但要让他们知道你让这一步是因为你自己的判断，不是因为怕了他们。让步和溃退，性质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