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城外,大雪纷飞。
这座曾经的北国重镇,此刻正被一片火海吞噬。
北燕铁骑攻破城门后,并未立刻收敛兵锋,而是任由战马在街巷中纵横驰骋。喊杀声、惨叫声、哭嚎声,混杂着房屋倒塌的轰鸣,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
城南最高的摘星楼上。
这里是并州城的制高点,也是昔日并州刺史宴请宾客、赏月观星的绝佳去处。
此刻,楼上的栏杆旁摆着一张铺着白狐皮的软塌,塌上置着一张小几,几上温着一壶上好的梨花白,酒香四溢,与楼下飘上来的焦糊味形成了令人作呕的反差。
拓跋烈一身轻裘,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神色闲适地凭栏远眺。
而在他身旁,赵祯被一条粗重的铁链锁住了脚踝,铁链的另一端扣在栏杆的铜柱上。
他被迫跪坐在雪地里,身上只着单衣,那件象征着北燕王族荣耀的白狐裘被扔在一旁,上面沾染了之前祭旗时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冷吗?”
拓跋烈抿了一口酒,侧头看向瑟瑟发抖的赵祯,语气关切得仿佛在问候一位老友。
赵祯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颤抖。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楼下那片火海。
火光映照在他的瞳孔里,像是有两团鬼火在燃烧。
“你看,并州多美。”
拓跋烈站起身,走到赵祯身后,俯下身,双手按在他的肩头,强迫他看向下方。
“平日里这并州城也是繁华之地,商贾云集。可如今看来,还是烧起来的时候最好看。”
“那红色的火,配上这白色的雪,还有那四处奔逃的蝼蚁……啧啧,真是一幅绝妙的《瑞雪丰年图》啊。”
“住口……你这个疯子……”赵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
“疯子?”拓跋烈大笑,“本王这是在行天道!”
他猛地伸手指着下方一处正在燃烧的府邸,那里曾是并州府衙。
“赵祯,你看清楚了。那里面烧的,是你们大宋的官仓,是那些贪官污吏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本王一把火烧了,便是替你们大乾‘除旧布新’!”
“你管这叫除旧布新?那是屠城!是杀戮!”赵祯猛地转过头,双目赤红地瞪着拓跋烈。
“杀戮?”拓跋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若不杀戮,何以立威?若不毁灭,何以此生?”
“这大乾的江山,就像这并州城一样,早已腐朽不堪。留着它,只会滋生更多的蛀虫。本王今日烧了它,是为了明日在这片废墟上,建起属于我北燕的万丈高楼!”
说着,拓跋烈突然弯下腰,一把捏住赵祯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直视自己。
“陛下,你是大乾的天子,眼界自然比本王开阔。”
“来,给本王评评看。”
拓跋烈指着楼下那惨绝人寰的一幕,语气轻佻:
“这火势够不够大?这刀够不够快?这北燕的铁骑,比起你大宋的禁军,究竟谁更强?”
“告诉我,这叫不叫‘赏雪观火’的雅兴?”
“我不评……我死也不评……”赵祯拼命挣扎,想要摆脱那只如铁钳般的手。
“不评?”
拓跋烈眼神一冷,猛地松开手,反手一巴掌扇在赵祯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赵祯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本王在问你话!”拓跋烈一把揪住赵祯的头发,将他的脸硬生生扳回来,对准下方的火海。
“你看那个妇人,抱着孩子跑得多快,可惜,还是被我一箭射穿了后背。”
“你看那个老翁,跪在雪地里磕头求饶,可惜,我的马踩碎了他的头。”
“这都是你治下的子民,你身为君父,难道不该为他们的‘解脱’感到欣慰吗?”
“啊——!!!”
赵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是精神崩溃边缘的哀鸣。
他看着楼下那人间炼狱,看着那些在火海中挣扎的身影,只觉得万箭穿心。
那是他的百姓啊!
是因为他无能,才让他们遭受这样的劫难!
“拓跋烈……你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
赵祯痛哭流涕,额头重重地磕在雪地上,磕得鲜血淋漓。
“只要你不让我看……不让我说……你杀了我吧……”
“杀你?那多无趣。”
拓跋烈松开手,嫌弃地擦了擦手指,随后端起那杯温热的梨花白,缓缓走到栏杆边。
“陛下,这酒不错,是用并州城最好的水酿的。如今城破了,这酒便算是最后的纪念。”
说着,他手腕一翻,将那杯酒缓缓倒在赵祯的头上。
冰冷的酒液混合着雪花,顺着赵祯的脸颊流下,流进他的脖颈,冷得刺骨。
“这叫做‘赏雪观火’。”
拓跋烈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赵祯,声音冷漠如冰。
“火是热的,雪是冷的。就像这天下大势,热的是我北燕的铁骑,冷的是你大乾的朝堂。”
“陛下,你要学会适应这种温度。”
“因为从今往后,这样的风景,我们会一路看到汴京,看到临安,看到天涯海角。”
楼下,火势渐小。
北燕士兵的欢呼声越来越高,伴随着的是无数乾人绝望的哭喊。
赵祯瘫坐在雪地里,酒液湿透了衣衫,寒意侵入骨髓。
他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漫天的黑烟。
他知道,拓跋烈说得对。
这不仅仅是一座并州城。
这是大乾的缩影。
而他,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帝,如今只能跪在这废墟之上,做这亡国惨剧唯一的观众。
风雪更大了。
掩盖了哭声,掩盖了血迹。
却掩盖不了那深入灵魂的绝望。
拓跋烈转身下楼,脚步声远去。
只留下赵祯一人,跪在这摘星楼上,对着这满目疮痍的江山,发出无声的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