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残阳如血。
北燕十万大军列阵于野，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战马不安地刨着冻土，发出阵阵响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血腥气，那是大战在即特有的味道。
中军阵前，设有一座高台。
台上并没有供奉神佛，而是摆放着一张虎皮交椅，以及一口巨大的青铜酒樽。
而在高台之下，跪着数百名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宋军俘虏。他们是被北燕前锋斥候抓回来的，大多是雁门关失守时溃散的残兵，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拓跋烈一身金甲，骑着那匹名为“踏雪”的汗血宝马，缓缓走到高台前。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张张渴望杀戮的脸庞，随后猛地转头，看向身侧。
那里，赵祯被两名亲兵“搀扶”着，踉跄地走上高台。
他依旧穿着那件白狐裘，只是此刻上面沾染了些许尘土，显得更加狼狈。寒风卷起他的衣摆，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随时会被吹走的纸鸢。
“陛下，今日是我大军南下第一战。”
拓跋烈翻身下马，大步走上高台，一把揽住赵祯的腰，将他带到阵前，面向那数百名乾军俘虏。
“按照草原的规矩，出征之前，需杀人祭旗，以壮军威，以血祭天。”
赵祯身子一僵，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拓跋烈死死扣住。
“你……你想干什么？”
“本王不想干什么。”拓跋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把沉甸甸的鬼头大刀，硬塞进赵祯怀里。
刀柄冰冷，重得几乎让赵祯握不住。
“本王只是觉得，这祭旗之人，理应由陛下亲自动手。”
“什么？！”赵祯如遭雷击，手中的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拓跋烈！他们是乾人！是大乾的子民！是我的兵！我怎能……”
“正因为是你的兵，是你的子民，这血才祭得够分量！”
拓跋烈一脚将大刀踢回赵祯脚边，声音骤然转冷，“赵祯，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北燕的‘王后’，是随本王出征的随军眷属。若不祭旗，便是坏了规矩，大军士气受损，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我不杀！我死也不杀！”赵祯拼命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可以忍受身体的羞辱，可以忍受人格的践踏，但他绝不能再亲手沾染同胞的鲜血！
那是底线！
“不杀？”
拓跋烈冷笑一声，猛地拔出腰间匕首，抵在赵祯的咽喉上。
“你若不杀，本王便让人将这些俘虏，一个个凌迟处死。男的剥皮，女的充营，男的……”
“住口！”赵祯尖叫一声，浑身颤抖。
“那就动手！”拓跋烈厉声喝道，“杀一人，本王便饶其余九十九人。杀还是不杀，你自己选！”
风，呼啸而过。
卷起地上的黄沙，迷了人的眼。
赵祯看着台下那数百双眼睛。
有恐惧，有绝望，也有……期待。
他们看着他们的皇帝，期待着陛下能救他们，或者，期待着陛下能给他们一个痛快。
赵祯的手颤抖着，缓缓伸向地上的那把鬼头大刀。
刀身沉重，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上一个使用者的血腥气。
他双手握住刀柄，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其提了起来。
“站起来。”拓跋烈在他身后冷冷命令。
赵祯踉跄着走到高台边缘。
台下，一名年轻的宋军小卒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一抹悲凉的笑。
“陛……下……”
那小卒嘴唇蠕动，无声地喊出了这两个字。
赵祯的心猛地一抽，手中的刀差点再次掉落。
那是他的兵啊……
那是大乾的儿郎啊……
“快动手！别让本王说第二遍！”拓跋烈不耐烦地催促道，手中的匕首在赵祯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剧痛让赵祯清醒了几分。
他闭上眼，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啊——！”
他高高举起大刀，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台下那名年轻小卒的脖颈砍去。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上显得格外清晰。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赵祯一脸。
温热，腥咸。
那是同袍的血。
赵祯呆住了。
他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喷出的血柱，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灵魂。
“好！”
拓跋烈大笑一声，带头鼓掌，“陛下好刀法！真乃女中……哦不，人中豪杰！”
“万岁！万岁！万岁！”
北燕三军齐声高呼，声浪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赵祯淹没。
在那震耳欲聋的喊声中，赵祯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满手的鲜血，那是洗不掉的罪孽，是永远无法磨灭的耻辱。
“哈哈哈哈哈……”
赵祯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颤抖。
“祭旗……好一个祭旗……”
“朕……朕亲手杀了朕的子民……”
“大乾……亡了……真的亡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拓跋烈，眼中再无半点光亮，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拓跋烈，你赢了。”
“你彻底赢了。”
拓跋烈看着状若疯癫的赵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征服的快感所取代。
他走上前，一把将满身是血的赵祯拥入怀中，不顾那鲜血染红了自己的金甲。
“陛下，这叫‘祭旗开道’。”
他在赵祯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可怕。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杀了这几个乾兵，是为了迎接我们入主中原。”
“走吧，我的王后。”
拓跋烈一把抱起瘫软如泥的赵祯，翻身上马。
“大军开拔！目标——太原府！”
“我们要去取那龙城，去喝那庆功酒！”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
北燕大军如黑色的洪流，滚滚向南。
高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依旧在喷血，那把鬼头大刀静静地躺在血泊中。
而在大军的最前方，那面绣着北燕狼头的王旗之下，赵祯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拓跋烈抱在怀里。
他不再挣扎，不再哭泣，甚至不再眨眼。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看着那片即将被铁蹄践踏的故土。
他知道，从这一刀砍下去开始，他便不再是赵祯，不再是乾帝。
他只是一个活着行尸走肉，一个背负着千古骂名的……罪人。
风雪更大了。
掩盖了地上的血迹，却掩盖不了那深入骨髓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