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的夜,冷得像一口深井。
囚帐内,赵祯蜷缩在草席上,浑身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冷的。
是毒。
那块生肉里,不仅有腥膻,更带着草原特有的寒毒与寄生虫卵。赵祯那被精细米粮养大的肠胃,哪里受得住这般野蛮的冲击。
腹痛如绞。
仿佛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肠子里不停地搅动、切割。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囚衣,又瞬间变得冰凉,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阵战栗。
“呃……”
赵祯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但他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嘴唇泛紫,额角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帐帘被掀开。
拓跋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唯唯诺诺的宋国降医,手里捧着一个漆黑的陶碗。
“陛下,听说你病了?”
拓跋烈站在床前,看着赵祯那副痛苦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这草原的肉,可比不得你们汴京的羊羔,有些‘野性’,吃不惯也是正常的。”
赵祯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已经有些模糊。
他看着拓跋烈,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干裂,渗出一丝血珠。
“怎么?疼得受不了了?”拓跋烈蹲下身,指了指那个陶碗,“这是本王特意让人给你准备的‘良药’。”
那乾医颤抖着上前,揭开碗盖。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碗里黑乎乎的药汁中,竟然泡着几只通体红亮的毒蝎子和两条还在扭动的蜈蚣。
“这是北地的‘五毒汤’。”拓跋烈笑道,“以毒攻毒。喝了它,或许能止住你的腹痛。当然,若是挺不过去……那也是陛下的命数。”
乾医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陛下……这药……这药剧毒无比,喝了会……”
“闭嘴!”拓跋烈一脚将宋医踹翻在地,“陛下乃是真龙天子,百毒不侵,区区几只虫子算什么?”
他转头看向赵祯,眼神阴鸷:“喝吧。喝了,本王就让你睡个安稳觉。不喝……这漫漫长夜,你就慢慢熬着吧。”
赵祯看着那碗药。
毒虫在黑色的药汁中沉浮,狰狞可怖。
喝了它,五脏六腑恐怕都会像被火烧一样。
但不喝……
腹痛已经让他几乎昏厥,若是就这样疼死过去,或是疼得失去了理智,那之前的忍辱负重,便都成了笑话。
他需要清醒。
哪怕是用剧毒来麻痹痛觉,他也需要保持清醒。
只有清醒,才能等待时机。
只有活着,才能看到大宋的光复。
赵祯伸出手。
那只手颤抖得厉害,指甲里还残留着生肉的血迹。
他端起了那个陶碗。
“陛下!不可啊!”乾医哭喊着扑上来。
赵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平静。
*凡儿能为了我死,我为了大乾,喝一碗毒虫又何妨?*
他仰起头。
将那碗混合着毒蝎、蜈蚣的黑色药汁,一饮而尽。
“咕咚。”
药汁入喉。
那一瞬间,仿佛吞下了一团烈火。
紧接着,是一股冰冷的麻痹感,顺着食道迅速蔓延至全身。
“呕——”
赵祯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但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那几只毒虫,已经滑入了他的胃袋。
“啊——!”
一声压抑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溢出。
赵祯双手死死抓着草席,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体内的两股力量在疯狂厮杀。
一边是生肉带来的寒毒剧痛,一边是毒虫带来的灼烧麻痹。
冰火两重天。
他的身体弓成了一只虾米,浑身抽搐,眼白上翻,青筋暴起如蛛网。
拓跋烈站在一旁,看着赵祯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他本以为赵祯会求饶,会哭喊,会像条死狗一样在地上打滚。
可赵祯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忍着。
哪怕痛到极致,哪怕浑身被冷汗湿透,他也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那块早已破烂的木片,直到木屑刺入牙龈,满嘴是血。
他的眼神,透过凌乱的发丝,死死地盯着拓跋烈。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一种令拓跋烈感到毛骨悚然的……空洞。
仿佛此刻正在受刑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而在那躯壳深处,藏着某种比毒虫更可怕的东西。
“疯子……”
拓跋烈喃喃自语,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真是个疯子。”
半个时辰后。
赵祯终于停止了抽搐。
他瘫软在草席上,像是一滩烂泥。
毒虫的药效发作了。
他的四肢百骸传来阵阵麻木感,那种钻心的腹痛竟然真的被这股麻木压制了下去。
虽然意识开始变得有些飘忽,但他还清醒着。
这就够了。
拓跋烈看着奄奄一息的赵祯,心中那股快意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这个男人,对自己太狠了。
能忍胯下之辱,能吞带血生肉,如今又能面不改色地喝下五毒汤。
这样的人,若是让他活下来……
“把他看好了。”
拓跋烈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别让他死了。但也别让他太舒服。”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
帐内恢复了死寂。
只有乾医跪在一旁,低声啜泣。
赵祯缓缓睁开眼。
他的瞳孔有些涣散,视线模糊不清。
但他还是努力地转过头,看向身下那幅干涸的血图。
在模糊的视线中,那幅大乾江山图仿佛活了过来。
山河在咆哮,江河在奔腾。
“凡儿……”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你看,朕连毒都能吃。*
*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毒死朕?*
*还有什么能……杀得死大乾?*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诡异而凄凉的笑。
那是胜利者的笑。
因为他知道,拓跋烈怕了。
当猎人开始害怕猎物时,猎物的反击,就已经开始了。
风雪呼啸。
赵祯在麻木与剧痛的交织中,沉沉睡去。
梦里,他化作了一条毒蛇,盘踞在汴京的龙椅上,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致命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