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的雪,下得更紧了。
囚帐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艾草味和腐烂的腥气。
孙太医跪在地上,手中捧着一件刚刚缝制好的“寿衣”。那其实是用几床破旧的棉絮拼凑而成的,但在赵祯眼中,这便是他重生的茧。
“太医,记住了吗?”赵祯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他靠在草垛上,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蜡黄。
“草民……记住了。”孙太医老泪纵横,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针线,“草民会对外宣称,陛下毒气攻心,于丑时三刻暴毙。尸身……尸身需即刻火化,以免瘟疫蔓延。”
“不。”赵祯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能火化。拓跋烈多疑,若见骨灰,必起疑心。你要说……尸体已经腐烂生蛆,必须立刻运出城外,扔进乱葬岗,深埋三尺,洒上石灰。”
“乱葬岗……”孙太医浑身一颤。
那是并州城外最荒凉的地方,野狗成群,寒风如刀。
“只有那里,才是生路。”赵祯抓住了孙太医的手,指甲深深陷入老人的肉里,“太医,大乾的国运,朕的身家性命,全在你这一张嘴上了。”
孙太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草民万死,定保陛下周全!”
……
丑时三刻。
一声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并州城死寂的夜空。
“陛下——!陛下驾崩了——!”
囚帐内的灯火瞬间亮起,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
拓跋烈披着大氅赶到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孙太医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地上,指着床榻上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哭得几乎昏厥。
“死了?”拓跋烈皱眉,走近几步,却掩鼻后退。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扑面而来。那是尸体腐烂混合着毒疮溃烂的味道,令人作呕。
“回……回大将军……”孙太医哭喊道,“陛下毒发身亡,尸身……尸身已经开始发黑肿胀,恐有剧毒,不可触碰啊!”
拓跋烈眯起眼,目光如刀般刮过那具白布下的尸体。
尸体一动不动,僵硬笔直。
周围还有几只苍蝇在嗡嗡乱飞——那是孙太医特意从马厩里抓来的。
“晦气。”拓跋烈啐了一口。
他对赵祯的恨意极深,本想着慢慢折磨,没想这赵祯身子骨这么脆,竟然真的被毒死了。
“既然死了,就赶紧扔出去。”拓跋烈厌恶地挥了挥手,“扔到乱葬岗喂狗,别脏了本王的军营。”
“是……是……”
两名燕兵捂着口鼻,用一根粗木棍穿过尸体的腋下,像抬死猪一样将“赵祯”抬了起来。
白布下,那具“尸体”的双手无力地垂下,随着燕兵的动作晃荡着,指尖几乎触碰到地面。
拓跋烈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直到那辆破旧的运尸车吱呀吱呀地驶出营门,消失在风雪中,他才转身回帐。
“传令下去,乾帝已死,明日攻城,踏平汴京!”
……
运尸车内。
黑暗,寒冷,恶臭。
真正的赵祯,正蜷缩在车底最阴暗的夹层里。
那具被抬出去的“尸体”,其实是孙太医用草席、棉絮和从马厩里拖来的一匹刚死的病马拼凑而成的。为了逼真,孙太医甚至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将热血洒在白布上,营造出尸斑和腐烂的假象。
而赵祯,则趁乱钻进了这辆原本用来运送秽物的车底。
车身剧烈地颠簸着。
每一次颠簸,赵祯断掉的双手和残废的双腿都会传来钻心的剧痛。
但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的嘴里含着一颗从孙太医那里求来的“龟息丹”,强行压制着心跳和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块毫无生气的木头。
“真他娘的臭,这皇帝死了都这么恶心。”车夫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少废话,赶紧扔到乱葬岗,老子还想回去喝酒呢。”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祯在黑暗中睁着眼。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但他仿佛看到了汴京的灯火,看到了李凡的笑脸,看到了大乾的江山。
*拓跋烈,你以为朕死了。*
*你以为大乾亡了。*
*但你不知道,朕这具残躯里,还藏着最后一口气。*
*只要这口气还在,朕就能从地狱里爬回来,找你索命!*
不知过了多久。
车身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到了到了,就这儿!扔下去!”
“砰!”
车门被打开,那具伪造的“尸体”被像垃圾一样踢了下去,滚落在雪地里。
紧接着,车夫似乎是为了省事,直接将车里的秽物倾倒而出。
污秽物倾泻而下,正好覆盖了那具假尸体。
而就在这混乱的一瞬间,车底夹层的一块木板被悄无声息地顶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枯瘦、沾满泥污的手,悄悄地伸了出来,扣住了冰冷的雪地。
赵祯像一条濒死的蛇,从车底滑了出来,无声无息地滚入了路边的深沟之中。
风雪瞬间掩盖了他的痕迹。
车夫骂骂咧咧地赶着车走了。
乱葬岗上,寒风呼啸,鬼火磷磷。
赵祯趴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有刀子在割。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并州城那巍峨的轮廓。
那里灯火通明,燕军的庆功宴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们以为大乾的皇帝已经成了一堆腐肉。
却不知,真正的皇帝,正趴在他们的脚下,用那双残废的手,一点点地抠进泥土里,向着南方,艰难地爬行。
“朕……回来了。”
赵祯对着风雪,无声地嘶吼。
随后,他眼前一黑,彻底昏死在乱葬岗的尸堆之中。
而在不远处的黑暗中,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是李凡。
他浑身裹着黑色的斗篷,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短刀。
在他的脚下,躺着两具燕军巡逻兵的尸体。
“陛下……”
李凡红着眼眶,从黑暗中走出,跪在雪地里,将赵祯那冰冷残破的身躯紧紧抱在怀里。
“臣,接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