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的寒風如刀割般刮過，卷起漫天雪沫。
李凡跪在雪地里，雙手顫抖著想要抱起趙禎。他的眼淚滾燙，滴落在趙禎那張死灰般的臉上，瞬間結成了冰渣。
“陛下……臣帶您走。”李凡的聲音哽咽，透著蝕骨的痛，“只要出了並州地界，咱們就能回汴京，就能……”
“走？”
趙禎猛地睜開眼，那雙眸子里沒有劫後余生的慶幸，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
他一把抓住了李凡的衣領，力氣大得驚人，枯瘦的手指幾乎嵌入李凡的肉里。
“走去哪？”趙禎的聲音嘶啞破碎，像是兩塊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回汴京？去告訴天下人，朕像條死狗一樣被扔在亂葬崗？去告訴拓跋烈，朕沒死，讓他派鐵騎追殺到底？”
李凡愣住了，渾身僵硬︰“可是陛下，您的身子……”
“拓跋烈生性多疑。”趙禎劇烈地咳嗽著，每咳一聲，胸口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雖然看到了‘尸體’，但他絕不會立刻相信。此刻並州城門必定戒嚴，盤查所有出城的人。你背著朕，能走多遠？十步？百步？還是剛出城就被射成刺蝟？”
李凡咬著牙，滿嘴血腥味︰“那臣殺出去！臣拼了這條命，也要護送陛下突圍！”
“糊涂！”
趙禎低喝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朕的命，不是讓你拿去送的。朕的命，是大宋的江山！”
他松開李凡的衣領，喘息著靠在冰冷的石碑上，目光死死盯著遠處並州城那若隱若現的輪廓。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趙禎緩緩抬起那只殘廢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臉，又指了指李凡腰間的短刀。
“李凡，動手。”
李凡瞳孔猛地收縮，驚恐地看著趙禎︰“陛下……您說什麼？”
“毀了朕的臉。”趙禎面無表情，語氣平靜得可怕，“用刀，劃爛它。越丑越好，越像乞丐越好。”
“不！臣做不到！”李凡猛地搖頭，手中的短刀 當一聲掉在雪地上，“陛下乃萬金之軀，龍顏豈可……”
“龍顏？”趙禎慘笑一聲，笑聲中滿是蒼涼，“從朕鑽過拓跋烈胯下的那一刻起，朕就沒有龍顏了。從朕吞下生肉毒蟲的那一刻起，朕就不是什麼萬金之軀了。”
他撿起那把短刀，硬塞進李凡手里，眼神變得無比猙獰而堅定。
“拓跋烈在找朕。他在找大宋的皇帝趙禎。”
“如果朕變成了這副鬼樣子，變成了一個又髒又臭、滿臉刀疤的啞巴乞丐，他還會找嗎？”
李凡握著刀，手抖得厲害，淚水模糊了視線。
“陛下……”
“動手！”趙禎厲聲喝道，“還是說，你想讓朕剛才的苦心，讓孫太醫的犧牲，全都白費？你想讓大乾真的亡了？”
李凡渾身一顫。
他看著趙禎那雙在黑暗中燃燒著復仇火焰的眼楮，終于明白，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經不再是那個養尊處優的帝王了。
他是一頭從地獄里爬回來的惡鬼。
“臣……遵旨。”
李凡跪直了身體，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他顫抖著舉起刀，對準了趙禎那張曾經俊美無儔、如今卻蒼白如紙的臉龐。
“陛下，忍一忍……”
李凡閉上眼，心一橫，刀鋒劃過。
“嘶——”
鮮血瞬間涌出，順著趙禎的臉頰流下，滴落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趙禎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死死咬著牙關，任由劇痛撕扯著神經。
左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
右臉，皮肉翻卷。
鼻梁，被刀背狠狠砸斷。
不過片刻，那張屬于大宋皇帝的臉，已經變成了一張血肉模糊、猙獰可怖的面具。
李凡扔下刀，早已泣不成聲，跪在地上干嘔起來。
趙禎卻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將血涂滿全身，又抓起地上的污泥、腐土，狠狠地搓在臉上、身上。
那股惡臭，比之前的假尸體還要濃烈百倍。
“李凡。”
趙禎的聲音變了。
因為喉嚨里含著剛才從尸體上扯下的一塊破布，他的聲音變得含混不清，像是喉嚨里卡了濃痰。
“從現在開始，朕是啞巴。”
“朕是個乞丐。”
“你……是朕的‘主子’。”
李凡猛地抬頭，滿臉淚痕︰“陛下？”
趙禎從懷里摸出那幾顆一直珍藏的金豆子，塞進李凡手里。
“你扮作富商，帶著家奴出城。”趙禎指了指自己，“朕是你的啞巴奴才，幫你背行李，幫你試毒，幫你干髒活。”
“拓跋烈在查皇帝，在查宋軍殘部。”
“但他絕不會查一個富商和他丑陋的啞巴奴才。”
李凡握著金豆子，看著眼前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乞丐”，心中涌起一股滔天的悲憤，更有一股燃燒的斗志。
“臣……明白了。”
李凡擦干眼淚，眼神變得凌厲起來。他脫下自己的黑色斗篷，換上了一身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錦袍，又將趙禎身上的破棉絮整理了一下，用鐵鏈拴在趙禎的手腕上。
“走。”
李凡一腳踹在趙禎的屁股上，惡狠狠地罵道︰“死奴才，還不快起來給老子背東西！要是耽誤了老子出城，老子扒了你的皮！”
趙禎順勢滾倒在地，像條狗一樣爬起來，佝僂著背，臉上露出卑微討好的傻笑，喉嚨里發出“荷荷”的渾濁聲音。
一主一僕，踏著風雪，朝著並州城門走去。
……
並州南門。
火光通明，戒備森嚴。
一隊隊燕兵手持長矛，正在盤查過往行人。
“站住！干什麼的？”
一名燕軍百戶攔住了李凡的去路，長矛直指李凡的胸口。
李凡一臉諂媚地湊上去，塞過去一錠銀子︰“軍爺辛苦了，小的是做皮草生意的，這不，城里生意不好做，想回南方老家去。”
百戶掂了掂銀子，臉色緩和了一些，但目光依然銳利︰“南方？最近查得嚴，車里裝的什麼？打開看看！”
“是是是，都是些皮草，還有些……”李凡回頭，一腳踹在趙禎身上，“死奴才，還不快把箱子打開給軍爺看！”
趙禎連忙點頭哈腰，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打開車廂。
里面確實是上好的狐裘皮草，香氣撲鼻。
百戶皺了皺眉，捂著鼻子︰“這是什麼味道？怎麼一股臭味？”
“哎呀軍爺，別提了。”李凡一臉晦氣地指著趙禎，“這奴才前幾天吃了不干淨的東西，拉了一褲子，怎麼洗都洗不掉。小的正打算回去就把他賣了，晦氣得很！”
百戶嫌棄地看了一眼趙禎。
只見那乞丐滿臉刀疤，血肉模糊，流著口水，正傻乎乎地沖他笑，身上確實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真他娘的惡心。”百戶啐了一口，“滾遠點！別髒了老子的地界！”
“謝軍爺！謝軍爺！”
李凡連連作揖，趕著車就要走。
“等等。”
百戶突然又叫住了他們。
李凡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悄悄摸向了袖中的匕首。
趙禎卻低垂著頭，身體微微顫抖，仿佛是被嚇傻了。
百戶走上前，用長矛挑了挑趙禎的下巴，看著那張恐怖的臉︰“這奴才怎麼弄成這樣？看著像受過刑啊。”
“回軍爺。”李凡連忙賠笑，“這是被野狗咬的。這奴才命賤，之前走夜路被野狗群攻，差點死了，小的看他可憐才買下來。”
“野狗咬的？”百戶冷笑一聲，“看著倒像是被人劃的。”
他盯著趙禎的眼楮。
趙禎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突然張開嘴，對著百戶的手就是一口，嘴里發出“荷荷”的怪叫，口水流了百戶一手。
“哎喲！你這瘋狗！”百戶大怒，一腳踹在趙禎胸口。
趙禎順勢滾出去老遠，卻不敢叫痛，只是趴在地上，像狗一樣搖尾乞憐。
“行了行了，晦氣東西！”百戶嫌惡地擦著手，“趕緊滾！再不走殺了你們！”
“是是是！這就滾！”
李凡慌忙趕車，帶著趙禎沖出了城門。
直到走出數里地，確認身後沒有追兵，李凡才勒住馬，整個人虛脫般地癱軟下來。
他回過頭，看著跟在車後深一腳淺一腳跑著的趙禎。
風雪夜。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帝王，如今滿臉血污，衣衫襤褸，像條狗一樣跟在車後。
李凡跳下車，想要去扶。
趙禎卻擺了擺手。
他抬起頭，看著南方漆黑的夜空，那張猙獰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李凡。”
他用只有兩個人能听到的聲音，輕輕說道。
“記住了。”
“今日之辱，朕記下了。”
“拓跋烈……”
“朕一定會回來的。”
風雪掩蓋了他們的足跡。
並州城在他們身後漸漸遠去，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而趙禎知道，當他再次踏入那座城時，便是巨獸甦醒、血流成河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