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汾以南,三十里。
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赵祯坐在一辆破旧的牛车上,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扒下来的羊皮袄,脸上依旧涂满了黑灰和油彩,看起来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苦力。
赶车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手里挥着鞭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这正是李凡。
赵祯在逃出临汾后,按照之前的约定,在黄河渡口的一处废弃驿站与李凡汇合。
李凡也没想到,赵祯不仅没死,还把拓跋烈的粮仓给烧了。
“陛下……不,公子,您这手笔太大了。”李凡一边赶车,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现在整个燕军都在找放火的刺客,咱们这一路反而最安全。”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赵祯靠在粮袋上,声音沙哑,“拓跋烈现在肯定以为刺客已经远遁,或者混在难民里往南跑了。他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大摇大摆地往北走。”
“往北?”李凡一愣,“咱们不是要回大宋吗?往北是燕国腹地啊!”
“去渡口。”赵祯闭上眼,“燕军封锁了南下的官道,但北面的渡口防守松懈。我们要扮作燕国的商队,从北面渡河,绕道河东,再回大宋。”
李凡恍然大悟:“高!实在是高!这叫瞒天过海!”
正说着,前方出现了一座关卡。
这是汾水渡口的重要关隘,几十名燕军士兵手持长戈,正盘查过往行人。
“站住!干什么的?”
一名燕军百夫长拦住了牛车。
李凡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过去:“军爷辛苦,小的是并州做皮毛生意的,这是去北边收货的。”
百夫长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但目光依旧警惕:“并州?并州昨晚走水了,听说粮仓被烧了,你们怎么这时候出来做生意?”
“哎哟,就是因为走水了,生意不好做,才得赶紧去北边找货源啊。”李凡一脸苦相,“军爷您看,这车上都是些破烂皮子,还有这哑巴伙计,也是刚买的,是个残废,只会干活不会说话。”
百夫长狐疑地看了一眼车上的赵祯。
赵祯适时地缩了缩脖子,流着口水,冲着百夫长傻笑,手里还抓着一块啃了一半的干饼。
“真他娘的晦气。”百夫长皱了皱眉,用长戈挑开赵祯身上的羊皮袄。
羊皮袄下,是一具瘦骨嶙峋的身体,满是伤疤和污垢,看起来确实像个受尽虐待的奴隶。
百夫长没发现什么异样,正准备放行。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燕军斥候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之前在临汾大营见过赵祯的一名什长。
“慢着!”
什长大喝一声,勒马停在关卡前。
李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赵祯依旧低着头,傻笑着啃饼,但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握紧了那把短刀。
“你是并州的商队?”什长盯着李凡,目光如刀。
“是……是啊。”李凡强作镇定。
“昨晚临汾粮仓走水,有个哑巴乞丐嫌疑最大。”什长冷冷道,“把你车上那个哑巴拉下来,让我看看。”
李凡脸色煞白:“军爷,这就是个傻……”
“拉下来!”什长厉声喝道。
两名燕兵上前,粗暴地将赵祯拖下车,摔在地上。
赵祯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发出“荷荷”的声音。
什长跳下马,走到赵祯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赵祯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什长看着那双浑浊、呆滞、流着口水的眼睛,眉头紧锁。
这双眼睛,和昨晚那个在粮仓里露出狠厉眼神的乞丐,似乎有些像,又似乎完全不像。
“抬起头来!”什长吼道。
赵祯听话地抬起头,甚至还得寸进尺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什长的手背。
“滚!”
什长嫌恶地甩开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妈的,真是个傻子。走了!”
什长翻身上马,带着斥候队绝尘而去。
李凡长舒一口气,腿都软了。
“军爷……这……”百夫长有些迟疑。
“看什么看!放行!”什长的声音远远传来。
百夫长挥挥手:“走吧走吧!别挡道!”
李凡如蒙大赦,连忙扶起赵祯,赶着牛车过了关卡。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身后没人跟踪,李凡才瘫坐在车板上,大口喘气。
“陛下……刚才吓死小的了。”
赵祯靠在粮袋上,脸上的傻笑瞬间消失。
他抬起手,擦去嘴角的口水,眼神冰冷如霜。
“他认出了我的眼睛。”
李凡一惊:“那……”
“但他不敢认。”赵祯淡淡道,“在他心里,大宋的皇帝是高高在上的天子,怎么可能变成一个流着口水的傻子?这就是人的弱点。”
“越是不可思议的事,他们越不敢相信。”
“这就是瞒天过海。”
赵祯看着远处滚滚流淌的汾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过了河,就是河东。”
“拓跋烈,你的粮草烧了,你的大军乱了。”
“接下来,该轮到朕收拾你了。”
牛车缓缓驶向渡口。
夕阳下,大乾的皇帝,坐着燕军的牛车,在燕军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踏上了归途。
这一局,他又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