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响,沉闷的声浪在夜色中层层荡开,惊起几只寒鸦。晨雾如纱,湿冷黏腻,将沉睡中的汴京笼罩在一片混沌的灰白之中。朱雀大街上空无一人,唯有更夫仓皇的脚步声远去,仿佛连这城市的呼吸都屏住了。
然而,今日的汴京注定无法安眠。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一场足以撼动大宋国本的惊雷,正蓄势待发。
奉天殿前,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冷风凛冽。赵祯身披缟素,那一身素白的孝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却也愈发冷硬。他立于高高的丹陛之上,目光幽深如潭,穿过层层宫阙,死死盯着那幽深的宫门方向。
在他身侧,李凡一身金甲,手按佩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作为这一局的执棋者之一,他虽知计划周密,此刻仍不免神色紧张。
“陛下,”李凡喉结滚动,压低声音打破了死寂,“襄王……真的会来吗?那可是三千禁军,若是强攻……”
赵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森然:“他一定会来。苏洵是个硬骨头,他回去报信时那份‘宫中大乱、阉党掌权’的惊恐做不得假。对于襄王而言,这是天赐良机,是名正言顺‘清君侧’的绝佳借口。贪婪与野心会蒙蔽他的双眼,他若不来,反倒不是他了。”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紧接着,喊杀声震天动地,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报——!”
一名探子如飞般冲上丹陛,单膝跪地,甲叶铿锵作响:“襄王率禁军三千,已破玄武门!前锋距此不足三里!”
赵祯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挥袖袍:“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记住,演得越真,死得越快。”
“是!”
片刻后,宫门处传来一阵混乱且凄厉的喊叫声,在这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顶不住了!快撤啊!”
“阉党的兵马太多了!弟兄们散了吧!”
只见数百名身穿禁军服饰的士兵丢盔弃甲,满脸“惊恐”地从宫门内涌出。他们有的捂着手臂假装中箭,有的连鞋子都跑丢了,狼狈不堪地四散奔逃,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那扇象征着皇权威严的厚重宫门,竟就这样敞开着,无人把守。
远处,襄王赵元俨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是黑压压的三千铁骑。看着眼前这溃不成军的景象,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瞬间被狂喜吞噬。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襄王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得逞的快意,“本王就说,这阉狗窃据神器,必不得人心!看这禁军,一触即溃,简直如土鸡瓦狗!”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奉天殿方向:“传令下去,全军冲锋!直取奉天殿,斩杀阉党,迎立新君!今日之后,这大宋天下便是我囊中之物!”
“殿下英明!殿下英明!”
三千禁军齐声高呼,声浪如潮,裹挟着滚滚烟尘涌入宫门。
然而,被胜利冲昏头脑的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些“溃逃”的禁军,在转过几个街角、消失在视线盲区后,便迅速止住了颓势。他们迅速卸下伪装,从暗处抽出早已藏好的利刃,露出了精锐的甲胄,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早已埋伏在两侧坊墙后的死士之中。
襄王一马当先,率军直冲奉天殿。
一路之上,竟真的再无半点抵抗。
这种反常的顺利,像是一团棉花堵在胸口,让襄王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太容易了,容易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不对劲……”襄王猛地勒住马缰,战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他眉头紧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死寂的宫殿,“这阉狗既然敢在朝堂上指鹿为马,甚至敢扣押本王的人,怎会如此轻易就放弃了抵抗?这宫城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殿下多虑了,”身旁一名心腹将领赔笑道,“或许是他自知大势已去,已经弃宫而逃了?毕竟那赵祯不过是个假死的傀儡,哪来的胆量与殿下的三千铁骑抗衡?”
“逃?”襄王冷哼一声,眼中的贪婪压过了疑虑,“他能逃到哪里去?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务必在天亮前拿下奉天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军继续前行,马蹄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很快,他们便穿过了瓮城,完全进入了内宫广场的包围圈。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轰隆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身后那扇刚刚被他们冲开的厚重宫门,竟在绞盘的转动下轰然关闭!沉重的门栓落下的声音,宛如死神的宣判。
紧接着,四周高耸的宫墙之上,忽然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他们身着黑甲,面无表情,弓弦拉满,成千上万支利箭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箭头直指广场中央的三千禁军。
“不好!中计了!是埋伏!”襄王脸色大变,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襄王殿下,别来无恙啊。”
一道尖细却透着无上威严的声音,悠悠地从奉天殿方向传来。
众人惊骇抬头,只见奉天殿那扇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赵祯身披缟素,负手立于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晨光打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嘴角挂着的一抹戏谑笑意,在襄王眼中宛如恶魔的狞笑。
“你……”襄王指着赵祯,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都在颤抖,“你这阉狗,竟敢算计本王!你这是造反!”
“算计?”赵祯轻笑一声,缓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襄王的心口上,“殿下此言差矣。咱家不过是为殿下准备了一场‘接风洗尘’的大戏罢了。怎么,殿下不喜欢这瓮城的风景?”
“你找死!”襄王羞愤欲绝,拔剑指向赵祯,嘶吼道,“放箭!给我射死他!谁射死他,赏千金,封万户侯!”
然而,他身后的禁军却无人敢动,甚至连战马都似乎感受到了那股肃杀之气,不安地刨着蹄子。
因为就在他们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数千名手持长矛的重甲步兵。他们如同黑色的铁壁,将退路封得死死的。而两侧坊墙之上,滚木礌石早已准备就绪。
“殿下,省省力气吧。”赵祯淡淡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你带来的这三千禁军,此刻怕是已经成了瓮中之鳖。哦,不对,这词儿俗了,应该叫——插翅难飞。”
“你……”襄王环顾四周,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伏兵,看着那些原本应该效忠他的禁军此刻眼中的动摇与恐惧,心中一片冰凉。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赵祯的陷阱。
从苏洵报信,到禁军溃逃,再到宫门大开……这一切,都是赵祯精心设计的圈套!他在朝堂上的狂妄,他在礼部的胡闹,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轻敌,为了诱自己入局!
“请君入瓮。”赵祯缓缓走下丹陛,来到襄王马前,仰起头,轻声道,“殿下,这瓮,可还舒服?”
襄王死死盯着赵祯,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残酷:“赵祯,你不得好死!我是大宋亲王,你动我一根汗毛,天下共击之!”
“死?”赵祯笑了,笑得无比灿烂,眼中却是一片尸山血海,“咱家已经死过一次了。从雁门关回来的那一刻起,咱家就是来向你们索命的恶鬼。至于亲王……”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道:“拿下!”
话音落下,数名重甲士兵如虎狼般一拥而上,粗暴地将襄王从马上拽下,死死按在冰冷的地砖上。
“放开我!我是大乾亲王!你们敢……”襄王疯狂挣扎,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亲王?”赵祯俯下身,在襄王耳边低语,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从你踏入这瓮城谋逆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是亲王了。你,只是一个意图谋反、祸乱朝纲的逆贼。史书上,会记得你这一笔。”
“你……”襄王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瘫软下来。
“带走。”赵祯直起身,冷冷道,目光扫过那三千瑟瑟发抖的禁军,“至于这些禁军……愿降者免死,编入京营;顽抗者,杀无赦!”
“是!”
震天的应答声响彻云霄,一场精心策划的“诱敌深入”,至此落下帷幕。
赵祯站在丹陛之上,看着被如死狗般押走的襄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是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是孤家寡人的苍凉。
这只是开始。
清洗朝堂,夺回江山的路,还很长。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以死人之身,行生者之事。这大乾的天下,终究还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