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侧殿,原本是用来存放礼器与先帝遗物的所在,如今却成了一座精致的囚笼。
窗棂被钉死,只留高处一方通气孔,透进几缕惨淡的日光。屋内陈设依旧奢华,金丝楠木的桌椅,蜀锦铺就的地毯,甚至连案几上的茶盏都是汝窑的珍品。
襄王赵元俨披头散发,瘫坐在那张太师椅上。身上的锦袍在昨日的厮杀中沾满了尘土与草屑,早已没了往日的贵气。
“水……给水……”他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声音嘶哑如破锣。
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端着茶盘的宫女,也不是送饭的内侍,而是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赵祯。
赵祯依旧穿着那身缟素孝服,仿佛他是这大乾唯一的孝子,而襄王才是那个窃国的贼人。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玉碗,轻轻放在案几上。
“皇叔想要水?巧了,这是今早太庙祭祀剩下的冷茶,皇叔不嫌弃,便喝了吧。”赵祯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襄王死死盯着那碗茶,又猛地抬头盯着赵祯,眼中满是血丝:“赵祯!你杀了我吧!士可杀不可辱,你把本王关在这里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就在午门斩了本王!”
“杀你?”赵祯轻笑一声,走到窗边,手指轻轻叩击着厚重的墙壁,“皇叔说笑了。你是太祖皇帝的血脉,是我的亲皇叔,我怎忍心杀你?再说了,杀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襄王的脸:“死亡是最容易的解脱。活着,看着自己拥有的一切一点点崩塌,那才叫有趣。”
“你……你想干什么?”襄王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赵祯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两名力士上前,竟是将侧殿正对着奉天殿正殿的那面墙壁上的帷幕猛地拉开。
原来,这面墙壁并非实心,而是被凿开了几个隐蔽的孔洞,覆以薄纱。从里面看出去,奉天殿内的情形一览无余,而里面的声音,更是清晰可闻。
此刻,奉天殿内早朝正在进行。
“宣,兵部尚书赵鼎觐见——!”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墙壁,刺入襄王的耳膜。
襄王浑身一震。赵鼎,那是他的死忠,是为了他在朝堂上怒斥赵祯“指鹿为马”而被贬为庶民的人。他怎么会在朝堂上?
透过薄纱,他看见赵鼎一身布衣,被押解上殿。
“罪臣赵鼎,叩见陛下。”赵鼎的声音苍老却依旧硬气。
龙椅上的赵祯(虽然隔着墙壁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清晰传来)淡淡道:“赵鼎,朕念你乃三朝元老,昨日之事不予追究。如今朝堂正是用人之际,朕欲复你兵部尚书之职,你意下如何?”
襄王眼中猛地燃起一丝希望。赵祯这是怕了?怕赵鼎的声望,所以想要拉拢?
然而,赵鼎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将襄王浇了个透心凉。
“老臣……谢主隆恩!”赵鼎重重磕头,“老臣昨日一时糊涂,受奸人蒙蔽。今见陛下雷霆手段,方知陛下乃真命天子。老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誓死效忠!”
“好!好一个肝脑涂地!”赵祯大笑,“赐座!”
襄王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贴在墙壁上,双手死死抓着窗棂:“不可能……赵鼎!你个老匹夫!你竟然降了?你竟然降了这个阉狗!”
他疯狂地拍打着墙壁,发出“砰砰”的闷响。
但墙壁那边,赵鼎听不见,也听不见了。
赵祯转过身,看着状若疯癫的襄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皇叔,这就是人心。昨日他还是你的死忠,今日,他就是朕的肱股之臣。你以为的忠义,在皇权面前,不过是笑话。”
“不……这不是真的……”襄王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这才刚开始呢。”赵祯蹲下身,拍了拍襄王惨白的脸颊,“明日,朕会让你看看,你的那些门客,是如何为了荣华富贵,争相出卖你的。”
接下来的日子,对襄王而言,成了真正的炼狱。
赵祯没有对他用任何酷刑,甚至每日的膳食都极为丰盛。但每日的早朝,成了襄王最恐惧的时刻。
他被迫坐在那面墙后,透过那些孔洞,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精心经营多年的势力被一点点拔除。
第二日,他看到自己的心腹幕僚,为了洗清“从逆”的罪名,当众呈上了襄王私下收受贿赂的账本,言辞恳切地表示自己是“卧底”,是为了收集罪证。
第三日,他看到一直依附于他的世家大族代表,在朝堂上痛哭流涕,控诉襄王“挟持宗室,意图谋反”,并主动献出家产以表忠心。
第四日,第五日……
每一个熟悉的面孔,每一句曾经信誓旦旦的效忠,都在这几平米的侧殿里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襄王从一开始的愤怒咆哮,到后来的疯狂咒骂,再到最后的沉默不语。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他不再梳洗,不再进食,整日整夜地缩在角落里,听着墙壁那边传来的山呼万岁。
那一声声“万岁”,像是在凌迟他的灵魂。
第七日。
赵祯再次来到侧殿。
屋内弥漫着一股馊臭味。襄王蜷缩在床角,头发像枯草一样纠结在一起,指甲里全是泥土。
看到赵祯进来,襄王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来撕咬,只是微微抬起头,眼神涣散,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皇叔,今日早朝,朕打算议一议你的谥号了。”赵祯坐在太师椅上,优雅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谥……号?”襄王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是啊。”赵祯轻声道,“毕竟在世人眼里,襄王赵元俨已经‘死’了。死于谋逆未遂,畏罪自杀。朕念在宗亲一场,打算赐你一个‘厉’字。‘杀戮无辜曰厉,暴慢无亲曰厉’。皇叔觉得,如何?”
襄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厉”!
这是恶谥!是极尽羞辱的恶谥!
一旦定下,他将遗臭万年,成为大宋宗室的耻辱,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不……不能……”襄王挣扎着爬向赵祯,抱住他的腿,眼泪鼻涕糊了一地,“赵祯……不,陛下!陛下!我是你的皇叔啊!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杀我……不能毁我名声……”
赵祯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如狗一般摇尾乞怜的亲王,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他缓缓俯下身,在襄王耳边轻声说道:
“皇叔,这叫杀人诛心。”
“朕要你活着。活着看这大乾海清河晏,活着看朕开创盛世。而你,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这暗无天日的侧殿里,守着那个‘厉’字,烂掉,臭掉。”
赵祯站起身,嫌恶地踢开襄王的手,大步向外走去。
“传旨,”他在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襄王,声音冷冽如冰,“襄王谋逆,畏罪自尽。赐谥号‘厉’。即刻起,封锁侧殿,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大门轰然关闭。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
黑暗中,传来襄王撕心裂肺的哀嚎,那声音凄厉绝望,宛如厉鬼夜哭,在这空旷的宫殿中久久回荡。
赵祯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阳光洒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渊。
杀人,只需一把刀。
诛心,却要用一辈子的时间。
襄王废了,朝堂稳了。
接下来,该轮到那些墙头草,和那个躲在幕后的“太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