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冬意愈发深重,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垮这座繁华的帝都。寒风呼啸着穿过宫墙的缝隙,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声响,却吹不散奉天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与对立。
金銮殿上,金砖铺地,寒气逼人。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紫袍玉带,冠盖如云。那是大宋最顶尖的文官集团,是维系这个王朝运转的士大夫阶层,是平日里自诩为“天子门生”的读书人。往日里,他们或是高谈阔论治国之道,或是相互攻讦党同伐异,但今日,他们却出奇地一致,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死死地挡在了赵祯的龙案之前,誓要将那位年轻的帝王拦在悬崖边上。
“陛下!不可啊!万万不可啊!”
太师张邦昌手持象牙笏板,颤颤巍巍地走在最前列。他须发皆白,此刻却是老泪纵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北伐之事,乃是取乱之道!自太祖太宗以来,我大乾与辽、夏、金互市通好,虽有岁币之费,却换得百年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如今陛下听信岳飞、韩世忠等武夫谗言,欲启边衅,这是要毁了祖宗基业啊!”
“臣附议!陛下三思!”
“臣等死谏!若陛下执意北伐,大乾危矣!”
附和声此起彼伏,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在大殿内回荡,震得梁柱上的灰尘似乎都在簌簌落下。
一名中年御史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奏折,高高举起,声音嘶哑而激愤,眼中满是“视死如归”的狂热:“陛下设立‘军功爵’,许以良田爵位,这是将国家利器交予粗鄙武夫!古语云:‘国虽大,好战必亡’。陛下此举,分明是‘穷兵黩武’,欲置大乾于万劫不复之地!若陛下执意北伐,臣愿撞死在这金殿之上,以血谏君,洗刷陛下之昏聩!”
说罢,那御史竟真的作势要往那朱红的殿柱上撞去,周围的同僚们“苦苦拉住”,哭喊声、劝谏声响成一片。他们口口声声“为了社稷”、“为了苍生”,字字句句皆是仁义道德,仿佛赵祯不是要收复失地,而是要拉着整个大乾去陪葬的暴君。
龙椅之上,赵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闹剧。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缓慢而沉闷,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臣的心头,又像是倒计时的钟摆。
他在等。
等他们把肚子里的墨水都吐干净,等他们把那些陈词滥调都搬出来,等他们演完这出名为“忠君爱国”实则“维护私利”的大戏。
“说完了吗?”
许久,赵祯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让喧闹的奉天殿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他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一步步走下丹陛,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来到张邦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三朝元老,目光如刀:“太师说,岁币换太平?每年几百万两白银,几百万匹绢帛,送去给那些蛮夷,换来的是什么?是他们视我大宋如猪羊,予取予求!是他们铁骑南下时,屠城掠地,奸淫掳掠!这就是太师口中的太平?那是跪着求来的苟且,是饮鸩止渴的毒药!”
张邦昌浑身一颤,被赵祯眼中的杀气逼得低下头,不敢言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赵祯冷笑一声,转身看向那名以死相逼的御史,伸手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奏折:“你说朕‘穷兵黩武’?你说朕要亡大乾?”
他猛地展开奏折,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悲愤、或惊恐、或阴冷的脸庞,声音陡然拔高:“朕看到的,是你们这些世家大族,兼并土地,逼得百姓流离失所;是你们这些文官清流,只知空谈误国,不知民间疾苦!你们怕北伐?你们不是怕打仗,你们是怕朕打破了这潭死水,怕朕给了那些泥腿子翻身的机会,怕动了你们这些既得利益者的奶酪!一旦北伐开启,军功爵制推行,寒门子弟有了出头之日,你们这些靠着祖宗荫蔽、靠着笔杆子垄断朝堂的世家,还拿什么去压制他们?”
“陛下!慎言啊!士可杀不可辱!”众臣大惊,没想到赵祯竟会如此直白地撕破脸皮,将他们的遮羞布扯得粉碎。
“慎言?”赵祯怒极反笑,手中高举着那厚厚的一叠奏折,那是今日早朝所有反对北伐的奏章,“朕今日就告诉你们,什么叫慎言!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在收复河山的铁律面前,你们的这些废话,一文不值!”
“来人!”
赵祯一声暴喝,殿外侍卫统领李凡大步流星而入,甲胄铿锵,杀气腾腾。
“取火盆来!”
片刻后,一只铜铸的火盆被抬上大殿,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光映照在赵祯冷峻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宛如魔神。
在满朝文武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赵祯将手中的奏折,一份接一份,狠狠地扔进了火盆之中。
“这是说朕‘好大喜功’的,烧了!”
“这是说朕‘与民争利’的,烧了!”
“这是说朕‘违背祖制’的,统统烧了!”
纸张卷曲、焦黑,化作飞灰,随着热气升腾而起。那是文官们的尊严,是他们的劝谏,也是他们试图用笔杆子束缚皇权的枷锁,此刻都在烈火中化为乌有。
“陛下!不可啊!那是青史留名之事啊!史官会记下这一笔的!”张邦昌痛心疾首,仿佛烧的是他的命根子,更是大乾的文脉。
“青史?”赵祯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冷漠如冰,“大乾的疆土若是不保,连种都没了,还谈什么青史!朕不需要在史书上留什么仁君的名声,朕要的是燕云十六州的回归,要的是汉家儿郎不再受胡人铁蹄践踏!朕要让后世史官写下:大乾天子赵祯,驱除鞑虏,复我河山!”
待最后一份奏折化为灰烬,赵祯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森然,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北伐之事,已定,不容更改!”
“自今日起,朝堂之上,再敢有言‘北伐’二字者,再敢有阻挠军务者,无论官居几品,无论出身何门,一律以‘通敌误国’论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那句让所有文官胆寒的旨意,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他们心口的大锤:
“阻北伐者——斩!”
“斩”字落下,如惊雷炸响,在大殿内久久回荡。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众臣面如土色,瑟瑟发抖,有的人甚至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们看着那个站在火光前的年轻帝王,终于意识到,那个曾经温文尔雅、可以被他们拿捏的赵祯已经死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为了战争机器可以碾碎一切阻碍的铁血君主。
“退朝!”
赵祯拂袖而去,只留下一个孤傲的背影,和满殿惊魂未定的“清流”。
这一日,史称“焚奏之变”。大宋文官集团的脊梁,被赵祯用一把火,烧断了。从此,朝堂之上,再无杂音,唯有北伐的战鼓,隆隆作响,直至踏破贺兰山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