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夜,黑得像化不开的墨。
往日里肃杀的边关重镇,今夜却被北燕的篝火照得亮如白昼。关城内的校场上,酒肉堆积如山,烈酒的香气混合着烤肉的焦香,在寒风中肆意弥漫。
北燕的将士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狂放的歌声与粗鲁的笑骂声此起彼伏,震得城楼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胜利者的狂欢,是征服者的盛宴。
而在这一片喧嚣的中心,一座特制的高台被搭建起来。台上铺着厚厚的红毯,四周燃着儿臂粗的红烛,烛火摇曳,映照出一片奢靡而诡异的红光。
拓跋烈端坐在高台正中的虎皮大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只夜光杯,目光玩味地扫视着台下那些喝得面红耳赤的将领们。
“诸位!”拓跋烈猛地站起身,举杯高呼,“今夜,我们拿下了雁门关,打开了南下的大门!这第一功,当浮一大白!”
“大王威武!大王千岁!”
台下众将齐声高呼,声浪如潮。
“不过——”拓跋烈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今日能兵不血刃拿下此关,还多亏了一个人。若无他,这雁门关固若金汤,我等怕是要多费不少力气。”
众将面面相觑,随即目光纷纷投向了拓跋烈身后。
那里,立着一道瘦削的身影。
赵祯被几个北燕侍女强行按在椅子上,身上不再是那件红氅,而是一件……极其轻薄、近乎透明的鲛纱舞衣。
那是北燕宫廷舞姬才会穿的衣服。
薄如蝉翼的纱衣下,赵祯苍白瘦削的身躯若隐若现,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宝石的金链,勒出他不盈一握的腰肢。他的长发被散开,只用一根红带随意系着,脸上被强行涂上了胭脂,红得刺眼,白得惊心。
“陛下,”拓跋烈转过身,伸手挑起赵祯的下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台下所有人都听见,“今夜将士们高兴,你这大乾天子,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赵祯浑身颤抖,死死咬着嘴唇,眼中满是屈辱的泪水。他想要缩回身子,却被身后的侍女死死按住。
“拓跋烈……你……你休想……”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不堪。
“休想?”拓跋烈冷笑一声,猛地一挥手,“把他也拉上来!”
两名魁梧的北燕士兵拖着一个血人走了上来,重重地扔在赵祯脚边。
“陛下!”
赵祯低头一看,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
那是种朴。
这位刚刚献出城池的老将,此刻已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赵祯这副模样,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出绝望的泪水。
“陛下……老臣……无能……”种朴声音微弱,每说一个字都在咳血,“老臣……没脸……见您……”
“种将军!”赵祯扑过去想要扶起他,却被拓跋烈一脚踢开。
“陛下,别急着叙旧。”拓跋烈居高临下地看着种朴,眼中满是戏谑,“种将军忠肝义胆,本王甚是佩服。只是,他若不死,这雁门关终究是个隐患。你说,本王是现在杀了他呢,还是……”
“不要!”赵祯惊恐地尖叫,膝行两步,抱住拓跋烈的腿,“别杀他!别杀他!我跳……我跳便是!”
为了种朴,为了那些还在城中的乾军,他不能死,更不能让他们死。
“这就对了。”拓跋烈满意地笑了,他弯下腰,拍了拍赵祯惨白的脸颊,“陛下,这可是为了你的臣子,也是为了……‘与民同乐’嘛。”
与民同乐。
多么讽刺的四个字。
赵祯缓缓站起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看着台下那一双双贪婪、戏谑、充满恶意的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立刻死去。
音乐响起了。
那是北燕的胡乐,急促、狂放、充满了原始的野性。
赵祯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他抬起手,笨拙地、僵硬地,随着音乐开始舞动。
那不是舞。
那是一个帝王的尊严被一寸寸凌迟的过程。
他的动作生涩而僵硬,但在北燕将士眼中,却有着别样的刺激。昔日高高在上的大宋天子,那个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神明,此刻竟然穿着舞姬的衣服,在他们面前扭动腰肢,供他们取乐。
“好!好一个身段!”
“没想到大乾皇帝跳起舞来,竟比我们的舞姬还要销魂!”
“再来一个!转个圈!让我们看看那腰上的金链!”
台下爆发出阵阵哄笑和口哨声,更有甚者,将手中的酒杯、吃剩的骨头,毫不留情地扔向高台。
一只羊腿砸在赵祯的脚边,溅起一片油渍。
一只酒杯砸在他的肩头,酒液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浸湿了薄纱,让他的身体更加清晰可见。
赵祯不躲,也不闪。
他只是机械地动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穿透了这喧嚣的夜,看到了汴京的繁华,看到了太庙的庄严,看到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
种朴趴在脚边,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他猛地抓起地上的一把断刀,想要自刎,却被旁边的士兵一脚踢飞,死死按住。
“想死?没那么容易!大王说了,要让你看着,好好看着你的皇帝是怎么给我们跳舞的!”
赵祯听到了种朴的哭声,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种朴绝望的眼神,心中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赵祯猛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疯狂地舞动着。他的动作变得癫狂而扭曲,不再是舞蹈,而是一种宣泄,一种绝望的挣扎。
他旋转着,跳跃着,身上的鲛纱在剧烈的动作中片片碎裂,露出更多苍白的肌肤。
“哈哈哈!疯了!疯了!”
“大乾皇帝疯了!”
台下的北燕将士笑得前仰后合,掌声、笑声、骂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赵祯死死困在其中。
拓跋烈看着台上那个疯狂舞动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是征服的快感,也是毁灭的快感。
他看着赵祯,就像看着一件被自己亲手打碎的艺术品,虽然残破,却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音乐终于停了。
赵祯也停了。
他站在高台中央,衣衫褴褛,发丝凌乱,脸上脂粉混着泪水,狼狈不堪。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突然,他笑了。
那笑容凄美而绝望,带着一丝疯狂的意味。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台下那些狂笑的北燕将士,声音嘶哑而尖锐:
“笑吧……笑吧……”
“你们今日笑得有多开心,来日……就会死得有多惨……”
“大乾……不会亡……大乾……不会亡啊!!!”
最后一声嘶吼,耗尽了赵祯所有的力气。
他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陛下!”
种朴发出一声悲鸣,想要冲过去,却被死死按住。
拓跋烈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倒下的赵祯。
怀中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冰冷得像一块寒冰。
拓跋烈看着赵祯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面容,心中竟涌起一丝莫名的恐慌。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台下那些还在哄笑的将士,眼中杀机毕露。
“都给我闭嘴!”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全场瞬间死寂。
拓跋烈抱起赵祯,大步走下高台,留给众人一个冰冷而暴戾的背影。
“今夜宴席到此结束!谁敢再提半个字,杀无赦!”
风,更冷了。
雁门关的夜,依旧漫长。
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乾天子,今夜,在这异乡的寒风中,彻底碎成了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