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石阶上,每一块砖石都仿佛浸透了千年的风霜与血泪。
今日,这古老的雄关却被北燕的玄色旌旗遮蔽了天日。沉重的关门大开,像是巨兽张开了嘴,无声地吞噬着大宋最后的尊严。
拓跋烈一身金甲,骑在那匹名为“踏雪乌骓”的烈马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座即将易主的雄关。而在他身前,赵祯被强行安置在另一匹温顺的白马之上。那白马披红挂彩,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不是去受降,而是去迎亲。
赵祯身上穿着那件象征着屈辱的北燕王后红氅,双手被拓跋烈用一条暗金色的绸带虚虚地系在腰间——既是防止他坠马,更是像拴狗一样拴住了他。
“陛下,抬头。”拓跋烈在他耳边低语,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日是你‘巡幸’边关,慰问守军,岂可垂头丧气?”
赵祯面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他不想动,不想看,更不想听。他只想从这马上跳下去,一头撞死在那冰冷的城墙上,以此洗刷这一身的污秽。
“我不去……拓跋烈,你杀了我吧……”赵祯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杀你?那太便宜你了。”拓跋烈冷笑一声,猛地一夹马腹,两匹马并辔而行,他强行拽着缰绳,逼迫赵祯的马迈开步子,向着那敞开的大门走去,“你看,你的子民都在等你。种朴将军可是个忠臣,你若不去见见他,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
听到“种朴”二字,赵祯身子猛地一颤,不得不抬起沉重的眼皮。
入关的大道上,两排乾军跪得整整齐齐。
他们没有穿甲胄,只着单衣,在塞北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每个人的手中都捧着降书、印信,或是家乡的泥土。
当赵祯的身影出现在关口的那一刻,原本死寂的军阵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至极的哭声。
“陛下——!”
“官家——!”
那一声声呼唤,凄厉悲怆,如同杜鹃啼血,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种朴跪在最前方,这位铁打的汉子此刻已是泪流满面。他双手高举着雁门关的关防大印,头深深地埋在尘土里,不敢抬头看一眼马背上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君王。
他不敢看。
他怕看到陛下眼中的怨恨,更怕看到陛下眼中的麻木。
“陛下有令,开城纳降……”种朴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血,“末将种朴,恭迎陛下……巡幸边关。”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是四记重锤,狠狠砸在赵祯的心口。
巡幸?
这哪里是巡幸,这分明是献祭!
献祭大宋的江山,献祭大乾的脊梁!
“听到了吗?他们在欢迎你。”拓跋烈勒住马,就在种朴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伸出手,强行托起赵祯的下巴,逼迫他看向下方跪倒一片的乾军,“陛下,你不该回应一下你的臣子吗?他们可是为了你,才甘愿背负这千古骂名的。”
赵祯看着种朴花白的头发,看着那些年轻士兵绝望的眼神,心如刀绞。
“我……我不能……”赵祯颤抖着,想要缩回手。
“你若不挥手,本王现在就斩了种朴,再屠了这一营的兵!”拓跋烈眼中寒光一闪,手指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一、二……”
“不要!”赵祯惊恐地尖叫一声,猛地抬起头,看向拓跋烈,“我挥!我挥便是!你别杀他们!”
“这就对了。”拓跋烈松开刀柄,满意地拍了拍赵祯的手背,“笑一笑,陛下。这是喜事,大乾与北燕,从此一家了。”
赵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右手。
那只曾经执笔批红、指点江山的手,此刻却沉重得仿佛托着千钧重担。
他向着下方跪倒的乾军,轻轻挥了挥。
没有威严,没有气势,只有无尽的凄凉与屈辱。
那一刻,风似乎都静止了。
下方的乾军看着那只挥动的手,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他们的皇帝。
那是他们的大乾天子。
可此刻,他穿着敌国的红氅,骑在敌将的马前,向着他们挥手致意,像是在庆祝一场荒谬的胜利。
“陛下……”种朴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绝望。他看着那只挥动的手,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黄土。
“好!好一个君臣同心!”
拓跋烈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关城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他猛地一挥马鞭,指着雁门关内,“传令下去,大军入关!今夜,本王要在雁门关设宴,与乾帝共饮庆功酒!”
“大王威武!乾帝圣明!”
北燕将士齐声高呼,铁蹄踏碎了青石板,也踏碎了宋军最后的尊严。
赵祯坐在马上,任由拓跋烈拉着他缓缓入关。他不敢再看种朴一眼,不敢再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一眼。
他只是机械地挥着手,一下,两下……
每挥一下,他的心就死一分。
直到最后,他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任由拓跋烈牵着,走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雁门关内,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只有隐约的哭声从窗缝中传出。
赵祯听着那哭声,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挥动过的手,喃喃自语:
“赵祯啊赵祯,你这双手,签过降书,射过斥候,如今……又亲手葬送了雁门关。”
“这双手,脏了。洗不净了。”
拓跋烈听到了他的低语,侧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猛地俯身,在赵祯耳边轻声道:
“陛下,这手脏了没关系。往后,本王会教你用这双手,去抱更多的人,去签更多的字,去……做更多有趣的事。”
赵祯身子一僵,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雁门关的城楼上,那面大乾的龙旗被缓缓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绣着金色狼头的北燕王旗。
风起,旗展。
狼头狰狞,仿佛在嘲笑这世间的荒唐。
这一日,大乾皇帝赵祯,“巡幸”雁门关。
这一日,大乾北境,彻底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