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的雪,下得愈发紧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肮脏与罪恶统统掩埋。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陛下,该上路了。”
拓跋烈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赵祯跪坐在胡床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听到声音,他木然地抬起头。
那双曾经含情目、如今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早已没了光彩。自从昨日在城楼上目睹李凡坠亡,他的魂魄便仿佛随着那具尸体一同摔碎了。
“李大人的尸骨,还在乱葬岗吹着风呢。”拓跋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陛下身为一国之君,看着自己的忠臣暴尸荒野,于心何忍?今日,本王便给你一个机会,去送他最后一程。”
听到“李凡”二字,赵祯死寂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跪得太久,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在地上。
但他顾不得疼痛,手脚并用地爬向拓跋烈,口中发出“嗬嗬”的哀求声。
那是哑巴的哭泣,比放声大哭更让人心碎。
“想见他?那就跟本王来。”
拓跋烈一脚踢开他,转身向外走去。
……
并州城外,乱葬岗。
这里原本是百姓的埋骨地,如今却成了修罗场。
层层叠叠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雪地里,有的已经僵硬,有的还在微微抽搐。鲜血染红了白雪,又被新雪覆盖,化作暗红色的冰层。
刺骨的寒风卷着尸臭,令人作呕。
赵祯被推搡着下了马车。
脚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李大人就在那边。”拓跋烈随手指了指尸堆深处,“不过风雪太大,尸首恐怕被压住了。陛下若是想收敛,便自己动手吧。”
赵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是一座由尸体堆成的小山。
最上面,是一只断裂的手臂,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玉佩——那是他赐给李凡的。
“凡……”
赵祯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整个人疯了一样扑了过去。
“本王说过,要亲手收敛。”拓跋烈在他身后冷冷道,“没有工具。陛下若是有诚意,便用手挖。”
赵祯的动作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拓跋烈。
拓跋烈面无表情,眼神如刀。
赵祯转过身,看着那座尸山。
没有犹豫。
他跪在雪地里,伸出那双曾经只会抚琴弄画、如今却满是冻疮的手,狠狠地插入了冻土与尸体之间。
“噗。”
指尖触碰到坚硬的冻土,剧痛传来。
但他没有停。
他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野兽,疯狂地扒开那些压在上面的尸体。
冰冷的尸体、黏腻的血水、锋利的断骨……
他的手指很快就被划破,鲜血渗出,染红了白雪。
“一块……两块……”
他在心里默数着,每搬开一具尸体,心就痛一分。
这些都是他的子民啊。
如今,却要由他这个皇帝,亲手将他们像垃圾一样拨开,只为了寻找那一具忠骨。
“当啷。”
指甲掀翻了。
那是左手食指的指甲,在搬动一块尖锐的断砖时,被生生掀翻了一半,连着肉,挂在指尖。
赵祯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那根手指蜷缩起来,继续用血肉模糊的手掌去挖。
“嗬……嗬……”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
痛。
钻心的痛。
但这痛,不及心头万分之一。
“陛下,你的手流血了。”拓跋烈在一旁点评道,“这血滴在雪里,倒像是红梅盛开,甚是好看。”
赵祯充耳不闻。
他的眼里,只有那座尸山。
终于。
在搬开一具穿着北燕盔甲的尸体后,他看到了一角残破的青色官袍。
那是并州通判的官服。
“凡!”
赵祯扑了过去,双手颤抖着扒开周围的积雪。
李凡的尸体蜷缩着,早已冻得僵硬。
他的琵琶骨被铁链穿透,大腿被长矛贯穿,脸上满是血污和冰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但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
赵祯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李凡的脸,却又怕自己的手太脏,玷污了这位忠臣。
他看着自己那双十指血肉模糊、指甲尽毁的手,突然悲从中来。
“嗷——!!!”
他仰起头,对着苍天发出一声无声的悲鸣。
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那是急火攻心,哭瞎了眼。
“陛下,哭够了吗?”
拓跋烈走上前,用马鞭挑起李凡的下巴,“人死了,就是个物件。陛下若是想带他走,便把他背回去。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这乱葬岗的风水不好。陛下既已找到尸骨,便在此处,为他掘个坑葬了吧。也算是……入土为安。”
赵祯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拓跋烈。
在这里?
在这满是尸臭的乱葬岗?
“怎么?陛下不愿意?”拓跋烈冷笑,“不愿意,那便把他的尸骨扔进火堆,烧了。”
“不!”
赵祯拼命摇头。
烧了……那是魂飞魄散啊。
他低下头,看着李凡那张惨白的脸。
“好……我葬……我葬……”
他伸出那双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手,开始在坚如铁石的冻土上挖掘。
没有铲子,便用手挖。
指甲没了,便用指骨抠。
指尖磨烂了,便用手掌蹭。
一下,两下,三下……
鲜血混合着泥土,在他的手下化作一滩滩泥浆。
拓跋烈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戏谑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烦躁。
这个男人,明明已经碎成了粉末,为什么还能拼凑起来,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底线?
“够了!”
拓跋烈猛地挥鞭,抽在赵祯的背上。
“啪!”
单薄的中衣破裂,一道血痕浮现。
赵祯身子一歪,摔在泥水里。
但他护住了那个刚挖了一半的小坑,护住了李凡的尸体。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而决绝,仿佛在说:*除非我死,否则谁也不能动他。*
拓跋烈握着马鞭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良久,他冷哼一声。
“既然陛下如此深情,那本王便成全你。”
他转身翻身上马,背对着赵祯,声音冷硬如铁。
“把这坑挖好。葬完了,便滚回帐里去。从今往后,不许再提‘李凡’二字。否则,本王便让人把他的坟刨了,把骨头磨成粉,喂狗!”
马蹄声远去。
风雪依旧。
赵祯瘫坐在泥水里,看着那个简陋的土坑。
他颤抖着伸出手,将李凡的尸体抱了起来。
李凡的身体很沉,很冷。
但他抱得很紧,很紧。
“凡……回家了……”
他无声地呢喃着,将李凡轻轻放入坑中。
然后,他抓起一把把混着雪水的泥土,撒在李凡身上。
每一把土,都像是一座山,压在他的心上。
当最后一把土盖上时,赵祯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冻土上,鲜血直流。
但他感觉不到痛。
因为他的心,已经死了。
他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大雪将他整个人覆盖,化作一尊白色的雕塑。
在那坟前,竟有一株被血水浇灌的枯草,在风雪中微微颤动。
那是李凡的血,也是赵祯的血。
在这枯骨遍地的人间,竟开出了一朵凄艳的花。
那是绝望的花。
也是复仇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