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风,像是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在赵祯千疮百孔的身上凌迟。
他跪在李凡那座简陋的新坟前,十指早已血肉模糊,指甲尽毁,指尖在冻土上抠出了血洞。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机械地用那双烂手,将周围的积雪一点点捧到坟头,试图为李凡挡住这漫天的风雪。
“陛下真是好兴致。”
一道冰冷戏谑的声音穿透风雪而来。
赵祯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像只护雏的老母鸡,死死挡在身后的坟包前。
拓跋烈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一队亲兵。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地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快意。
“李凡虽死,但他毕竟是大乾的忠臣。本王答应过陛下,留他全尸。可本王没说,不许动他的尸体。”
赵祯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他拼命磕头,额头撞击在冻土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别动他……求你……别动他……*
“想求本王?”拓跋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李凡生前是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忠义礼。既然他死了,本王便想听听,陛下这位大乾天子,读得书是否比他更通透。”
他一挥马鞭,指着那座孤坟。
“背诵《孟子》。错一个字,本王便抽他的尸身一鞭。若是背不出来……哼,本王便让人将他挫骨扬灰,撒进这马槽里喂马!”
赵祯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是何等的羞辱!
让一国君主,在忠臣的坟前,像学童一样背书?稍有不慎,还要让死者受辱?
“开始吧。”拓跋烈失去了耐心,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就从《告子》篇开始。”
赵祯颤抖着。
他的喉咙已经废了,那是吞炭留下的代价。如今要他开口,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每发出一个音节,都像是吞咽着烧红的火炭。
但他看着身后那座孤坟,想到了李凡那张惨白却坚毅的脸。
*凡……朕对不住你……*
赵祯闭上眼,两行血泪滑落。
他张开那张焦黑溃烂的嘴,气流摩擦着破损的声带,发出了嘶哑、破碎、如同鬼魅般的声音。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血块。
声音难听至极,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又像是夜枭在啼哭。
拓跋烈听着这声音,眉头微皱,眼中却满是享受。
“继续。”
“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赵祯痛得浑身痉挛,冷汗混合着雪水湿透了衣背。但他不敢停,不敢错。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
当念到“义”字时,赵祯的声音突然哽咽。
李凡是为了大义而死的。
“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最后一句念完,赵祯已是泪流满面。
“好一个舍生取义。”拓跋烈冷笑一声,“可惜,李凡取了义,却丢了命。陛下,下一段,《尽心》篇。”
赵祯喘息着,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每说一个字,喉咙里的伤口便撕裂一分。
“知其性……则知天矣……”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
“咳……咳咳……”
赵祯捂着嘴,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因为咳嗽,他的节奏乱了,中间漏了一个虚词。
“错了。”
拓跋烈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不……唔……”赵祯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解释,想要重来。
“啪!”
拓跋烈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出,却不是打在赵祯身上,而是越过他的头顶,重重地抽在李凡的坟头上。
“砰!”
刚刚堆好的冻土被抽散,露出了下面裹着草席的尸身。
“不要!”
赵祯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整个人扑了过去,用身体死死护住坟坑。
“陛下,这便是你错的代价。”拓跋烈面无表情,“继续。若是再错,下一鞭,便是隔着你的身子,抽在他的骨头上。”
赵祯浑身颤抖,指甲深深嵌入冻土。
他抬起头,眼神涣散而绝望。
“存……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
他重新开始背。
声音更加破碎,更加嘶哑。
“眸子不能掩其恶……”
这一次,他拼尽了全力,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哪怕喉咙里鲜血狂涌。
“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
“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
终于,这一段背完了。
赵祯瘫软在地上,喉咙里全是血沫子,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陛下真是好文采。”拓跋烈却并未打算放过他,“最后一段,《梁惠王》。那段关于‘王道’的论述,陛下应该最熟悉不过吧?”
赵祯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知道,不能停。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
他机械地念着。
“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
“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
“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
念到“丧死”二字时,赵祯的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他仿佛看到了李凡站在他面前,穿着那身青色的官袍,笑着对他说:“陛下,保重。”
“无憾也……王道之始也……”
赵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了这几个字。
随后,他身子一歪,重重地栽倒在雪地里,压在李凡的坟上,人事不省。
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白雪,也渗入了李凡的坟茔。
风雪更大了。
拓跋烈看着倒在雪地里生死不知的赵祯,看着那染血的雪地,握着马鞭的手微微颤抖。
他赢了。
他逼得这个高傲的皇帝像狗一样背书,逼得他吐血昏厥。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没有一丝快意?
“大王……”旁边的亲兵小心翼翼地问道,“人晕过去了,要……要拖回去吗?”
拓跋烈沉默良久。
他看着赵祯那瘦削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背影,看着那即使昏迷也死死护着坟头的姿势。
“传太医。”
拓跋烈转过身,声音冷硬如铁,背对着众人,不愿让人看到他的表情。
“把他救醒。若是他死了,本王拿你们所有人陪葬!”
风雪呼啸,掩盖了马蹄声,却掩盖不了那雪地里,那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那是赵祯的血,也是大宋最后的尊严。
这一课,名为《鞭辟入里》。
鞭的是尸身,辟的是人心,入的是骨髓,里的……是这亡国之痛,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