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的雪,终于停了。
但寒冷并未消散,反而随着清晨的薄雾,更加透骨地渗进人的骨髓里。
校场之上,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数千名并州百姓被驱赶在空旷的雪地中央,他们衣衫褴褛,面色青紫,许多人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像一群待宰的羔羊,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
而在他们对面,是堆积如山的粮草。
那是北燕军队从后方运来的军粮,白花花的大米,成袋的面粉,还有几大车散发着香气的肉干。
对于此刻饥寒交迫的百姓来说,这不仅仅是粮食,这是命。
拓跋烈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一切。他手里拿着一块风干的肉脯,慢条斯理地撕下一条放进嘴里,咀嚼的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大王,这些南蛮子若是再不给吃的,怕是要冻饿死大半了。”副将在一旁提醒道。
“死?”拓跋烈冷笑一声,“死了多可惜。他们可是本王战利品的一部分。不过,本王的军粮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想要吃饭,总得付出点代价。”
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兵将囚车推出来。
赵祯被推了出来。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背后的金疮药还在渗着血水,每走一步,背后的伤口都会被牵动,疼得他冷汗直流。但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死寂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
“陛下,你看。”
拓跋烈指着那堆粮草,又指了指地上的百姓,“这些人,快饿死了。本王心善,想赏他们一口饭吃。但军中规矩森严,无功不受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祯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度羞辱的弧度。
“听闻汉人有句古话,叫‘韩信受胯下之辱’。昔日韩信为了成就大业,能从屠夫胯下爬过。今日,本王便给陛下一个机会。”
拓跋烈翻身下马,拍了拍自己战马的马腹,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双腿之间。
“只要陛下从本王的胯下爬过去,学那狗叫三声。这十车粮草,本王便赏给这些百姓,保他们三日不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燕军将士们爆发出一阵哄笑,有的甚至吹起了口哨,眼神中满是戏谑与鄙夷。
“胯下之辱?哈哈!大乾皇帝要钻裤裆了!”
“快看快看,这可是千古奇闻啊!”
赵祯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拓跋烈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又看了看远处那些眼巴巴望着粮草的百姓。
那是他的子民。
是他这个皇帝无能,才让他们遭受这般苦难。
如今,只要他低下这个头,只要他舍弃这最后一点帝王的尊严,就能换他们三日的活路。
三日。
三日虽短,却也是命。
“怎么?陛下不愿意?”拓跋烈见他不语,脸色一沉,“既然陛下金尊玉贵,受不得这等屈辱,那这些百姓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来人,把这些粮草烧了,把人也给我散了!”
“慢!”
赵祯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他推开搀扶的亲兵,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
背后的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中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走到拓跋烈马前,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嗬……嗬……”
他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但他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曾经受万人朝拜的大宋天子,缓缓地,屈下了双膝。
“噗通。”
膝盖重重地跪在冰冷的雪地上。
赵祯低下了那颗高贵的头颅,双手撑地,像一只卑微的蝼蚁,向着拓跋烈张开的双腿之间爬去。
“哈哈哈哈!”
燕军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笑声。
“快看!真的爬了!”
“大乾皇帝,也不过如此!”
“叫啊!快叫啊!学狗叫!”
嘲笑声、辱骂声如海啸般袭来。
赵祯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缩小到了极点。
他的眼里只有那条路,那条从拓跋烈胯下爬过去的路。
当他爬到拓跋烈两腿之间时,一股浓烈的皮革味和马骚味扑面而来。
这是何等的羞辱。
这是将帝王的尊严,踩在脚底,碾进泥里。
赵祯闭上了眼,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滴在雪地上,瞬间结成了冰。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怪异而凄厉的声音。
“汪……汪……汪……”
那是哑巴的叫声。
难听,嘶哑,破碎。
却字字泣血,声声断肠。
每一声,都像是在剜他的心。
每一声,都像是在向这苍天控诉。
当他终于爬过拓跋烈的双腿,站起身来时,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不敢看任何人,不敢看那些百姓,也不敢看那些燕军。
他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好!好一条忠犬!”
拓跋烈大笑三声,猛地一挥马鞭,“传令!开仓放粮!让这些南蛮子吃饱了,好有力气给本王修城墙!”
粮草被推了下去。
百姓们疯了一样涌上去,抢夺那些救命的粮食。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对着赵祯的方向磕头。
“陛下……陛下啊……”
赵祯听到了那些哭声。
但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自己就会忍不住拔剑自刎。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囚车走去。
背影佝偻,萧索,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拓跋烈看着他的背影,笑声渐渐停歇。
他看着赵祯那染血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个男人,今日受此奇耻大辱,竟然还能站得住?
他的脊梁,难道真的是铁打的吗?
“大王,这小子太能忍了。”副将在一旁低声道,“留着他,恐怕是个祸害。”
“忍?”拓跋烈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忍字头上一把刀。本王倒要看看,他能忍到几时。”
“把他带回去。今日这出戏,还没唱完。”
风雪再起。
卷起地上的雪沫子,迷了人的眼。
赵祯坐在囚车里,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胯下之辱。
韩信受了,成了汉初三杰。
他受了,又能如何?
亡国之君,谈何未来。
但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染血的玉佩——那是李凡的遗物。
*凡,朕今日又脏了一次。*
*但这脏,朕认了。*
*只要能护住这些百姓,哪怕让朕做狗,做畜生,朕也认了。*
*但这笔账,朕记下了。*
*拓跋烈,今日之辱,来日,朕必千倍万倍,讨回来!*
囚车缓缓启动,碾过雪地,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那车辙里,不仅有雪水,还有赵祯心头流不尽的血。
这,便是亡国之痛。
痛到骨髓,痛到灵魂。
却也只能,咬碎牙关,和血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