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以南,三十里。
寒风卷着雪沫子,在荒原上肆虐。一支由数百名流民组成的队伍,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他们大多是并州城破时被裹挟出来的百姓,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中透着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故土的眷恋。
李凡雇来的马车混在队伍中段,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李凡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车后的赵祯。
赵祯依旧佝偻着背,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被冻得发紫,看起来更加可怖。他手里拖着一根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拴着车轴,像个最下贱的苦力。
“死奴才,走快点!”李凡扬起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鞭,却没真抽下去,只是压低声音骂道,“再磨蹭,老子把你扔这儿喂狼!”
赵祯“荷荷”地应了两声,加快了脚步,低垂的眼帘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他不能跟李凡回汴京。
至少现在不能。
李凡虽然是忠臣,但他太急,太想护着他这个“陛下”。若是一路护送回京,动静太大,拓跋烈的探子遍布各地,迟早会露馅。
而且,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一件能把并州这潭水彻底搅浑,让拓跋烈首尾难顾的事。
“停车。”
赵祯突然停下脚步,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李凡勒住马,皱眉道:“又怎么了?你这疯狗,事儿还多!”
赵祯没理会他的辱骂,而是从那破烂的棉絮里,摸出了一颗金豆子。
那是他仅剩的几颗金豆子之一。
他走到路边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老汉面前,将金豆子塞进了老汉手里。
老汉吓了一跳,看着手里黄澄澄的东西,又看看赵祯那张鬼脸,差点没吓晕过去。
“拿着。”赵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去告诉后面的人,拓跋烈要屠城。”
老汉愣住了:“啥?”
“拓跋烈要在并州屠城。”赵祯的声音阴冷如冰,“他要把所有没跑出来的百姓,都杀光,一个不留。”
老汉浑身一颤,金豆子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你……你说什么胡话!大将军说了,只要投降,就不杀……”
“不杀?”赵祯惨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刀疤,“那你看看我,我是并州城里的铁匠,就因为不肯交出打铁的炉子,全家被杀,脸被划烂。拓跋烈是胡人,他的话能信?他现在是没屠城,是因为他在等,等你们这些跑出来的老鼠自己回去,然后一网打尽!”
老汉看着赵祯那张恐怖的脸,又想起并州城里那些燕军的暴行,心里的恐惧瞬间被点燃了。
“拿着金子,去散布消息。”赵祯又摸出一颗金豆子,“告诉所有人,不想死的,就回头,去抢并州城的粮仓!抢了粮食就往南跑!只有南边才是活路!”
老汉握着两颗金豆子,手在发抖。
这是两条人命啊。
但他看着身后那些快要冻死饿死的流民,看着远处并州城那黑压压的轮廓,咬了咬牙。
“我……我去!”
赵祯点了点头,退回车后,继续佝偻着背,像个没事人一样。
李凡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你跟那老东西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赵祯含糊道,“让他帮咱探探路。”
……
半个时辰后。
流民队伍的后方,突然骚动起来。
“听说了吗?拓跋烈要屠城了!”
“什么?不是说投降不杀吗?”
“屁!那是骗咱们的!我二舅在城里当差,亲眼看见燕军在磨刀,说是要把剩下的百姓全杀了祭旗!”
“啊?那怎么办?我婆娘孩子还在城里啊!”
“抢粮!去抢粮!听说并州城的粮仓满了,咱们去抢了粮食往南跑!不然都得死!”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队伍,瞬间炸了锅。
几百名流民,红着眼睛,嘶吼着,转身朝着并州城的方向冲去。
“别拦我!我要救我娘!”
“杀胡狗!抢粮食!”
人流如洪流般逆转,裹挟着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冲垮了李凡的马车队伍。
“怎么回事?!”李凡大惊失色,勒住马,却被慌乱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死奴才!死奴才呢?!”他回头大喊。
却见赵祯已经被人群冲散,那个佝偻的身影在混乱中一闪而过,竟然逆着人流,朝着相反的方向——南方,狂奔而去。
“陛下!”
李凡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一个发疯的流民撞下马来。
“滚开!都滚开!”
李凡拔刀砍翻了几个挡路的人,但流民实在太多了,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等他终于杀出重围,爬上高坡时,只看到赵祯那个渺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尽头。
风雪呼啸。
李凡跪在雪地里,手里紧紧攥着赵祯留下的一颗金豆子,泪水夺眶而出。
“陛下……”
……
并州城南门。
拓跋烈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地看着远处那群疯了一样冲回来的流民。
“大将军,怎么办?”赫连勃按着刀柄,问道,“要放箭吗?”
拓跋烈眯起眼。
杀?
这几百人杀了容易,但消息传出去,并州城的百姓会怎么想?他刚建立的统治会瞬间崩塌。
不杀?
难道真让他们冲进粮仓?
“传令!”拓跋烈咬牙切齿,“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把带头闹事的抓起来,其余人……发给粮食,遣散!”
“大将军英明!”
城门缓缓打开。
流民们涌入城中,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并州城,乱了。
……
而在数十里外的雪原上。
赵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并州城的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隐约可闻。
他知道,拓跋烈暂时脱不开身了。
内乱一起,燕军必乱。
这正是他南下的最好时机。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还有一颗金豆子。
那是他最后的盘缠。
“拓跋烈……”
赵祯对着风雪,无声地笑了笑。
那张狰狞的脸上,满是复仇的快意。
“这招驱虎吞狼,好用吗?”
他转过身,拖着残废的双腿,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南方走去。
每一步,都离汴京更近一步。
每一步,都离复仇更近一步。
风雪掩盖了他的足迹。
但大乾的皇帝,正在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