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愈发紧了。
赵祯并没有像李凡以为的那样,一味地埋头向南狂奔。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双腿残疾,面目全非,若是徒步南下,不出三日,要么冻死在荒野,要么被燕军的游骑当成探子射杀。
并州以南,官道已被燕军封锁,寸步难行。
想要快,想要稳,想要活着回到大乾,他必须借势。
借谁的势?
借拓跋烈的势。
赵祯拖着沉重的双腿,在雪地里爬行了一里地,终于听到了一阵沉闷的车轮声和战马的嘶鸣。
他拨开枯黄的杂草,只见一条隐蔽的山道上,一支燕军押送的队伍正缓缓前行。
那是运送粮草的车队,也是押送俘虏的囚车。
几十辆满载粮草的大车,中间夹杂着几辆关押宋军俘虏的囚车。燕兵们裹着厚厚的羊皮袄,一边驱赶着牲口,一边咒骂着这鬼天气。
“快点!磨磨蹭蹭的!天黑前到不了临汾,老子把你们全宰了!”一名燕军百夫长挥舞着马鞭,狠狠抽在一名掉队的宋军俘虏背上。
那俘虏惨叫一声,扑倒在雪地里,却被铁链锁着,挣扎不起。
赵祯趴在雪窝里,看着那辆押送俘虏的囚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是最好的掩护。
死人不会说话,但快死的人会。
他抓起一把雪,在脸上那狰狞的伤口上用力搓了搓,让鲜血再次渗出,染红了半张脸,看起来更加凄惨可怖。然后,他抓起一把烂泥,涂满了全身,只露出一双浑浊呆滞的眼睛。
“荷荷……”
赵祯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趁着风雪最大的时候,像一条濒死的癞皮狗,手脚并用地爬向队伍的末尾。
那里停着一辆装满空粮袋的大车,几个燕兵正躲在车后避风抽烟。
“哪来的野狗?”一名燕兵发现了赵祯,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抬脚就要踢。
赵祯不闪不避,任由那一脚踹在肋骨上。
“咔嚓”一声,不知是骨头断了还是雪被压实了。
他顺势滚到燕兵脚边,死死抱住那燕兵的腿,张开满是血污的嘴,对着燕兵的靴子就啃,喉咙里发出“饿……饿……”的嘶吼。
“晦气!是个逃荒的叫花子!”燕兵嫌恶地想要甩开他,却发现这乞丐力气大得惊人。
“别杀他。”
另一名老兵走了过来,踢了踢赵祯,“看这身板,虽然废了,但还能干点活。正好老刘头昨天冻死了,咱们车上缺个喂马铲屎的。”
“就这半死不活的样?别死车上晦气!”
“死不了。这种贱命,比蟑螂还硬。”老兵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根绳子,套在赵祯脖子上,“起来!给老子干活!有口热汤喝,不然现在就宰了你!”
赵祯“荷荷”地应着,松开了嘴,像条狗一样爬了起来,卑躬屈膝地跟在车后。
他就这么混进了燕军的粮草车队。
……
夜幕降临。
车队在一处破庙前停下休整。
燕兵们生起火堆,烤着肉,喝着酒,欢声笑语。
赵祯缩在马车底下,手里捧着一碗馊掉的残羹冷炙。
这是那个老兵赏给他的。
他吃得极快,极香,连碗底的一点油星都舔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囚车里,几个乾军俘虏看着这个像狗一样抢食的乞丐,眼中满是麻木和鄙夷。
“呸!汉奸!连乞丐都当燕军的狗!”一名年轻的乾军士兵啐了一口。
赵祯动作一顿,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擦去嘴角的污渍。
狗?
只要能活着,只要能回到大乾,当狗又如何?
当年韩信能受胯下之辱,勾践能卧薪尝胆。
他赵祯,为了大乾的江山,为了杀拓跋烈,别说是当狗,就算是吃屎,他也咽得下去!
“喂,那边的哑巴!”
老兵喝多了,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脚踢在囚车上,“听说你们大乾人的骨头硬?我看也不怎么样。明天到了临汾,就把你们卖到矿上去,累死一个少一个!”
囚车里的乾军士兵怒目而视,却敢怒不敢言。
赵祯却突然抬起头,对着老兵露出了一个讨好的傻笑,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还伸出手,帮老兵捶了捶腿。
“哈哈哈哈!这哑巴懂事!”老兵大笑,随手扔给赵祯一块吃剩的骨头,“赏你了!”
赵祯抓起骨头,如获至宝。
夜深了。
风雪呼啸,掩盖了一切声音。
赵祯躺在马车底,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心中在计算着里程。
燕军的粮草车队,走的是官道,有通关文牒,一路畅通无阻。
从并州到临汾,再到洛阳,最后直抵黄河。
这条路,若是他一个人走,至少要一个月。
但现在,坐在燕军的车上,喝着燕军的残羹,借着燕军的势,只需要十天。
这就是暗度陈仓。
拓跋烈以为他在乱民中死了,或者在荒野里冻死了。
李凡以为他往南逃了。
谁能想到,大乾的皇帝,此刻正坐在燕军的运粮车上,大摇大摆地往南走?
“大将军……”
赵祯在黑暗中,紧紧攥着怀里那颗仅剩的金豆子,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你的粮草,养了朕一路。”
“这笔账,朕会连本带利,讨回来的。”
……
三日后。
临汾城外。
车队遭遇了盘查。
一队巡逻的燕军铁骑拦住了去路。
“停车!例行检查!”
为首的骑兵队长面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车队。
老兵心里一紧,连忙上前递烟:“军爷辛苦,咱们是并州运粮过来的,这是文书……”
骑兵队长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没说话,目光却落在了马车底下露出的那一角破棉絮上。
“那是什么?”
老兵冷汗下来了:“啊……那是……是个捡来的哑巴乞丐,帮着喂马的。”
“拉出来看看。”
赵祯被拖了出来,摔在雪地上。
他浑身恶臭,满脸刀疤,流着口水,冲着骑兵队长傻笑。
骑兵队长皱了皱眉,捂着鼻子:“真他娘的恶心。并州那边不是说要清理流民吗?怎么还留着这种东西?”
“回军爷,这小子命贱,杀都杀不死,正好留着干脏活。”老兵赔笑道。
骑兵队长冷哼一声,手中的长枪突然一挑,枪尖直指赵祯的咽喉。
“是不是乾军的探子,杀了就知道。若是探子,必有暗号。”
枪尖刺破了赵祯的皮肤,鲜血流了下来。
老兵吓得腿软。
囚车里的乾军俘虏也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赵祯却依旧傻笑着。
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了锋利的枪尖,猛地往自己喉咙里送,嘴里发出兴奋的“荷荷”声,仿佛那是好吃的糖果。
“疯子!”
骑兵队长吓了一跳,连忙收枪。
“真他娘的是个疯子。”骑兵队长嫌恶地啐了一口,“赶紧滚!别脏了老子的眼!”
“是是是!这就滚!”
老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回车前,赶着马车狂奔而去。
直到车队走远,赵祯才松开了手。
他的手掌被枪尖刺穿,鲜血淋漓。
但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卑微讨好的傻笑。
只是在那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拓跋烈……”
“你的兵,越来越不好骗了。”
“不过没关系。”
“朕已经快到黄河了。”
车轮滚滚,碾碎了风雪。
大乾的皇帝,正踏着燕军的马蹄声,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