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汾,燕军大营。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赵祯缩在粮仓角落的草料堆里,身上盖着一层发霉的豆粕,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三天,他跟着运粮车队一路南下,受尽了白眼和打骂。但他一声不吭,像条最温顺的狗,干着最脏最累的活。
终于,车队抵达了临汾——这是拓跋烈南下攻宋的咽喉要道,也是最大的粮草囤积地。
“都给我麻利点!卸货!入库!”
老兵挥舞着鞭子,催促着民夫和俘虏们搬运粮袋。
赵祯也混在其中,扛着一袋比他身子还大的小米,佝偻着背,一步步挪向粮仓深处。
他的目标,不是活下去,而是这把火。
拓跋烈号称拥兵十万南下,但这十万大军的粮草,大半都囤积在临汾。一旦粮仓被烧,燕军不战自乱,南下之势必将受阻。
这就是他给拓跋烈准备的“大礼”。
“喂,哑巴,那边别去!那是将军们议事的地方!”老兵见赵祯扛着粮袋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连忙喝止。
赵祯仿佛没听见,依旧闷头往前走。
“找死!”老兵大怒,冲上来就要踢他。
就在这时,中军大帐的帘子突然被掀开,两名身穿锦衣的燕军将领争吵着走了出来。
“赫连勃!这粮草调度本该由我负责,你凭什么插手?”说话的是燕军前锋大将,术律洪。
“术律洪,大将军有令,粮草分配由我统筹,你只需管好你的兵马!”赫连勃冷笑一声,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这是最新的布防图,大将军说了,粮仓重地,需严加看管,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两人争执不下,气氛剑拔弩张。
赵祯趁着两人对峙,老兵被吓住的空档,扛着粮袋,“不小心”撞到了赫连勃身上。
“啊!该死的奴才!”赫连勃大怒,一脚将赵祯踹翻在地。
粮袋摔破,小米撒了一地。
赵祯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发出求饶的“荷荷”声。
“滚!给我滚去喂马!”赫连勃嫌恶地挥手。
赵祯连滚带爬地跑了。
而在他刚才趴过的地方,那卷从赫连勃怀里“不小心”掉落的羊皮纸,正静静地躺在雪地里,上面还沾着一点小米。
术律洪眼尖,一眼就看到了。
“这是什么?”他弯腰捡起羊皮纸,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赫连勃!你私藏布防图,还画出了粮仓的薄弱点,你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赫连勃一愣,摸了摸怀里,脸色也变了:“你胡说什么!那是大将军给我的……”
“给你的?上面怎么会有你的私印?还有这行字,‘今夜子时,开仓放粮,以此诱敌’……赫连勃,你想私吞军粮,通敌卖国!”术律洪厉声喝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你血口喷人!”赫连勃大怒。
两人瞬间拔刀相向,身后的亲兵也纷纷拔刀,气氛瞬间凝固。
“住手!都在干什么!”
一名副将冲出来劝架,却被术律洪一刀逼退。
“今日不杀了这个叛徒,我术律洪誓不为人!”
大帐前乱作一团。
没人注意到,那个“闯祸”的哑巴乞丐,早已溜进了粮仓深处。
赵祯躲在巨大的粮囤后面,听着外面的吵闹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根本不是什么布防图,那是他刚才在车上,用炭笔在一张废纸上画的鬼画符,上面盖的也不是赫连勃的私印,而是他刚才偷来的老兵的腰牌印泥。
但他赌对了。
术律洪和赫连勃素来不和,争功夺利是常态。
只要有一点火星,这两人就会炸。
“够了。”
赵祯低声自语。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金豆子。
而是一个火折子,和一小包从马厩里偷来的磷粉。
这是他在并州囚帐里,从那个死去的宋军斥候身上摸来的。
他划燃火折子,点燃了磷粉。
幽蓝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如同鬼火。
“拓跋烈……”
赵祯看着那跳动的火焰,眼中满是疯狂。
“这临汾的粮草,朕替你收了。”
他将燃烧的火种扔进了满是油脂和干草的粮囤缝隙中。
轰!
火势瞬间蔓延,干燥的粮食成了最好的燃料。
“走水了!走水了!”
“粮仓着火了!”
凄厉的喊叫声划破了夜空。
正在争吵的术律洪和赫连勃大惊失色,回头一看,只见粮仓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我的粮!”赫连勃惨叫一声。
“是刺客!抓刺客!”术律洪大吼。
两人顾不上争斗,带着兵马冲向粮仓。
然而,火势太大,风助火势,根本无法扑灭。
整个临汾大营乱成一团。
而在混乱的人群中,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推着一辆装满泔水的粪车,慢悠悠地走出了营门。
守门的燕兵正忙着救火,根本没人注意这辆又脏又臭的粪车。
“真晦气,这哑巴怎么这时候倒泔水。”一名燕兵捂着鼻子骂道。
赵祯低着头,推着车,一步步走远。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身后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时,他才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那冲天的火光,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那笑容,不再卑微,不再痴傻。
那是君临天下的霸气。
“烧吧。”
“烧得越旺越好。”
“拓跋烈,你的十万大军,今晚要饿肚子了。”
他扔掉身上的破棉袄,从粪车底下抽出一把早就藏好的燕军制式短刀,割断了束发的麻绳。
长发披散而下。
他挺直了脊背,虽然双腿依旧残疾,但那股气势,却如山岳般巍峨。
“李凡……”
“朕在黄河边等你。”
风雪夜。
大火映红了半边天。
大乾的皇帝,在一片废墟与混乱中,完成了他对敌人的第一次致命反击。
请君入瓮,瓮中捉鳖。
这一局,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