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渡口，风沙漫天，如泣如诉。
浊浪排空，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赵祯伫立在枯黄的芦苇荡旁，衣袂翻飞。他望着那滚滚东逝的黄河水，眸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决绝。
只要渡过这条河，便是大乾疆土。
但他却猛地勒住了缰绳。
“陛下，怎么了？”李凡牵着马，满脸不解地凑上前，“过了前面的关卡，咱们就安全了。”
赵祯没有回答，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远处尘烟中驶来的一队马车。
那并非寻常商队，车辕上插着惨白的招魂幡，挂着随风乱舞的纸钱，车板上装载的，是一口口粗糙简陋的杉木棺材。
“那是……”李凡眯起眼，手按刀柄，“燕军的运尸车？”
“不。”赵祯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精光，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弧度，“那是朕的‘归途’。”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直接拦在了车队中央。
“吁——！什么人？找死吗！”
押车的燕军小校勒住惊马，手按雁翎刀，一脸警惕地喝问。
赵祯神色淡然，从怀中摸出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他贴身之物，背面刻着“受命于天”四个篆体小字，正面却沾满了污泥血垢。
“我是从并州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大乾人。”赵祯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阴森，“这车里运的，可是前些日子并州之战阵亡的乾军尸首？”
小校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是又如何？大将军有令，阵亡乾军尸首送还边境，以示燕国仁义。”
“仁义？”赵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拓跋烈屠城之时，可曾讲过半分仁义？”
他缓步上前，手指径直指向车队正中那口略显厚重的棺木：“那里面，是不是有个叫‘赵祯’的？”
小校脸色骤变，刷地拔出半截刀刃：“你胡说什么！妖言惑众者死！”
“我没胡说。”赵祯毫无惧色，反而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并州城破，大宋皇帝赵祯被俘，受尽折磨，最终毒发身亡。这事在并州早就传开了。你们燕军为了掩人耳目，怕宋人劫尸，也怕激起民变，便把他的尸体混在普通士兵里运走，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对不对？”
小校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这确实是绝密。他接到的命令是将这批“特殊货物”送到边境交割，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你……你怎么知道？”小校声音发颤。
“因为我是陛下的贴身内侍。”赵祯指着那口棺木，眼中竟泛起泪光，那是演技，也是伪装，“那里面装的，就是陛下的龙体！虽然只是衣冠，但也是陛下最后的尊严！”
小校彻底慌了神。
他确实不知道车里具体是谁，只知道上面交代这车里的人“很重要”。
“你……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赵祯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不动声色地塞进小校手里，指尖冰凉，“我只是想求将军一件事。”
“什么事？”小校握着金子，手心发烫。
“把这口棺木，正大光明地送到乾军大营。”赵祯盯着小校的眼睛，字字珠玑，“告诉宋军将领，大乾皇帝赵祯，在并州殉国了。让天下人知道，陛下死得其所，死得有尊严。”
小校握着金子的手在抖。
他是个小兵，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但他知道，这单生意做成了，他能发大财。而且，送还敌国皇帝尸体，这在燕国也是大功一件，足以让他升官发财。
“好！”小校咬牙道，“我答应你！”
“慢着。”赵祯又叫住他，目光幽深，“还有，你要在棺木上写上‘大宋皇帝赵祯之灵位’，还要让乾军将领亲自验看。只有这样，天下人才会信。”
小校有些犹豫：“这……若是被大将军知道，说我擅自做主……”
“拓跋烈现在忙着找刺客，哪有空管这个？”赵祯冷冷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蛊惑，“再说了，你这是在帮他。皇帝死了，乾国必乱，新君年幼，主少国疑，拓跋烈正好趁虚而入。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小校眼珠一转，深以为然。
“好！就这么办！”
小校当即命人停下，在那口原本装着普通燕军百夫长尸体的棺木上，贴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大乾皇帝赵祯之灵位”的牌子——那是赵祯早就料到此行会有这一出，提前让李凡准备的。
赵祯又让李凡将自己那件沾满血污的龙袍，以及一枚象征身份的私印放进去，算是衣冠冢。
一切准备就绪。
车队再次启动，车轮滚滚，向着黄河对岸驶去。
赵祯站在岸边，看着那口载着自己“灵位”的棺木渐渐远去，消失在漫天风沙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陛下……”李凡低声道，心中隐隐不安，“您这是……”
“借尸还魂。”赵祯淡淡吐出四个字。
“什么？”
“赵祯已经‘死’了。”赵祯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诡异而森然的笑容，原本温润的帝王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大乾皇帝赵祯。”
“那……那您是谁？”李凡只觉得脊背发凉。
“我是鬼。”赵祯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南方那片苍茫的大地，“一个回来索命的鬼。”
“朝廷里那些想推立新君的大臣，那些想割地求和的奸佞，那些以为朕死了就可以瓜分权力的野心家……”
“让他们以为朕死了，他们才会露出獠牙。”
“只有他们露出獠牙，朕才能知道，谁是人，谁是鬼，谁该杀，谁该留。”
“这大乾的江山，已经烂了。朕要亲手把它洗干净，哪怕是用血洗。”
李凡听得头皮发麻，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赵祯的打算。
这不是逃避，这是最狠毒的反击。
用最决绝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皇帝已死”，引发朝堂动荡，然后以“鬼魂”的身份，在暗中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牛鬼蛇神跳出来，再一个一个，送他们下地狱。
“走吧。”
赵祯挥动马鞭，身形隐入风沙之中。
“回大乾。”
“去参加朕自己的葬礼。”
黄河水滔滔东去，带不走千古兴亡的叹息。
大乾的皇帝，用自己的“死”，为这乱世，拉开了更残酷的序幕。
这一局，他赌上了自己的名声，赌上了大宋的国运，甚至赌上了自己的灵魂。
但他知道，他赢定了。
因为，活人斗不过死人，更斗不过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鬼。